老狗的公鸭嗓音在通讯频道里戛然而止。 雷诺站在动力舱里，被蓝色灯光笼罩。 他没有再问。 他包裹着暗紫色骨甲的手臂猛地抬起，五指并拢成刀，一下刺穿了主控台的金属面板。 刺耳的电流声响起之后，幽蓝色的电弧就沿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在骨甲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雷诺的手指在面板内摸了两下，就摸到一个被铅层包裹的方形金属块。 他手指发力。 “喀嚓！” 几根粗大的冷却管和数据线一起被强行折断了。 高浓度的冷却液喷在地上，瞬间腐蚀出几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雷诺把那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黑匣子从废墟里拽了出来。 上面还有星盗舰长被烧焦的一截残肢。 他一句话不说，拿着那张能引来整个财阀舰队的催命符就离开了战舰残骸。 外面的风沙更大一些。 巴克拿着转轮机枪站在废墟边上，左边那一层暗红色的生物膜，在风沙的吹拂之下发出了一种金属一样的光泽。 看到雷诺出现之后，老兵痞只剩下的一只眼睛向他的手中看了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转身走在了前面。 一小时后。 十三号矿坑，地下九层。 艾达诊所里有很浓重的医用酒精、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手术台上的血迹已经被高压水枪冲洗干净了，而莉亚则躺在旁边的维生舱里，那根淡蓝色的抑制剂正在慢慢注入她的体内。 一个沾着机油和碎肉的黑色金属块被扔在不锈钢托盘里。 艾达刚拿起点焊笔准备修复一台二手的生物扫描仪，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那十根由精密机械轴承连接的银色手术刀片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你的脑袋里装的是强酸吗？” 艾达看到金属块上那微小的橄榄枝图案后，立刻提高嗓门，身体也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奥林匹斯财阀生产的军用级别的黑匣子。带着底层基因锁。你是觉得财阀的轨道炮瞄不到地方了吗？” 雷诺拉过一把生了锈的铁椅子之后就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骨刃从后腰抽出，随便插入旁边桌子上面，刀尖穿过了三寸厚的合金桌面。 “里面有一个没有发送出去的加密数据包。” 雷诺看着艾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把它拆开。我想要知道那些星盗临死的时候，拼命想要告诉主人的事情。” 艾达咬紧牙关看着雷诺。 “你懂不懂规矩？这玩意儿用的是十六进制的底层动态加密。只要密码输错一次，里面的小型反物质炸弹就会把方圆五百米炸成真空。即使你的运气不错没有被炸到，自毁程序也会把诊所的绝对坐标发送到核心星区。” 艾达十根刀片手指快速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那帮清道夫的洗地手段我比你清楚！到时候就连你那一大群死虫子还有我的这家破败诊所一起化为灰烬！” 雷诺坐在椅子上把印有三叶草图案的通行证丢到了黑匣子边上。 “这是从瘸子刘那里搜到的东西。星盗联盟就是财阀豢养的走狗，这些地头蛇今晚疯狂地来争夺地盘了，抢夺的目标正是这条主子留下的残骸。” 雷诺指向了托盘上的一块金属。 “既然财阀已经把触角伸向了铁锈星，那么你所欠下的五百万债务自然也跑不了。你以为躲在地下九层当个黑医，就能安稳活到死？” 艾达的呼吸也变得很急促。 “你现在没得选。或者打开它来查看一下，财阀到底在卖什么药。要不然……” 雷诺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具有很强压迫感的目光紧紧盯着艾达的脸。 “现在我就把它砍了。大家一起等着死。” 诊所里面只听得到维生舱滴滴答答的声音。 艾达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 她是精明的情报人员，在各种力量之间行走如风。 但是面对雷诺这样不按常理出牌、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疯子，她的那些左右逢源的算计就都成了废纸。 雷诺已经把她的后路给堵死了。 她狠狠地瞪了雷诺一眼，然后转过身去走向手术台。 “你要是死了，做鬼别来找我。” 艾达从工具箱中取出几根沾满了油污的数据线，然后用很粗鲁的方式把它们接到自己的手臂上的生物接口上。 另外一端就直接插入到了黑匣子外壳上的一个不显眼的检修口里面。 “嗤……” 黑匣子里面发出了很小的一点充能的声音。 诊所墙壁上的三块老旧显示屏同时亮起，幽绿色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 艾达合上眼睛，额头上很快出现了一层细细的汗水。 她的手臂里面有一块隐藏着的生物芯片，在工作的时候会变得很热。 “加密壳比我想象的还硬。” “三层嵌套逻辑。反向追踪到我的算力节点上去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中间最大的一块屏幕开始发出刺目的红色光芒。 大沙漏图标的出现使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飞速跳动。 “自毁程序开始运行。” “倒计时：00:00:15” “断开连接！”雷诺马上站起来，右手也已经放在了骨刃刀把上。 “拔出来之后马上就可以炸了！”艾达尖叫出声。 十根手术刀片般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留下一道道耀眼的火光。 倒计时为10秒。 红光照在艾达头上，使她的银发被映得惨白。 她知道常规的黑客手段根本不可能在十秒内破开奥林匹斯财阀的底层防火墙。 除非用那个。 那个她逃出财阀实验室时，死死藏在脑子里的东西。 艾达猛的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里面反射出的是屏幕上红色的光芒。 她把舌头咬破了，用疼痛的感觉来刺激自己的神经。 手指在键盘上打出了一大串没有规律可循的十六进制乱码。 那就是奥米茄财阀最高等级的基因锁后门代码。 虽然这台设备属于奥林匹斯财阀，但是三大财阀在最底层的基因工程架构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同源性。 倒计时：三秒。 两秒。 回车键被重重按下。 “咔哒。” 黑匣子里面发出了一点很小的声音，那是电子锁打开的声音。 屏幕上面的红色光芒很快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幽蓝的颜色。 “底层权限已绕过。” “数据包解包中……” 艾达整个人都好像虚脱了似的，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后背的衣服都是因为出汗而湿透的。 她喘得非常厉害，已经没有力气去拔掉手臂上的数据线了。 “破了……” 艾达喃喃自语。 “但是这不可能。星盗船上的军用防火墙怎么会是这样高级别的呢？” 雷诺没有理会瘫在椅子上的艾达。 他大步流星地来到屏幕前面，目光扫过刚刚解冻的数据文件。 没有劫掠路线图。 没有黑市洗钱的账本。 更没有星盗头目们分赃的清单。 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各种各样的交接单，上面都盖有“奥林匹斯财阀第七星渊实验室”的公章。 雷诺一直盯着最近一份交易单子看。 上面的文字非常冰冷，并且没有任何温度。 “批次为X-8902。” “货物种类为活体生物质：次级人类个体。” “装载的数量是2500个单位。” “来源地为铁锈星十三号矿坑地下第六层贫民窟。” “承运人：黑骸星盗联盟第三突击队。” “伪装识别码为三叶草民用商会。” “损耗率在15%之内都是可以接受的。” 雷诺看到“2500单位”这几个字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于是他就明白了，在废土上臭名昭著的黑骸星盗们，见到涂有三叶草标志的商船就会绕路而行，并且还要缴纳一笔不菲的保护费。 其实并非什么背景通天的商会。 那就是财阀用来运输活人进行冷冻的人类运输船。 星盗在边缘星区烧杀抢掠，名义上是法外狂徒，实际上就是财阀豢养在废土上的牧羊犬。 他们把没有进行过基因测序、没有人会去理会的普通老百姓抓了起来，就像捕捉野生动物一样。 然后打上三叶草的标志，堂而皇之地运往核心星区的活体实验室。 去填补高阶基因工程留下的空白。 难怪毒牙帮可以堂而皇之地在防空洞门口收取人头税，并且还把平民关在里面。 因为这些平民本来就是他们计算好的要交给星盗的“商品”。 “这帮畜生……” 艾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凑过来了。 看着电脑上列出的清单，一向只看钱的脸也变得很难看了。 “财阀的基因提纯实验一直需要大量的活体样本作为对照。核心星区的居民都进行了基因登记，不能随便移动。因此边缘星区那几十亿活不下去的矿工、流浪汉，就成了他们的主要血液来源。” 艾达的声音在颤抖。 她曾经做过地下医生，所以对“活体生物质”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意义非常了解。 雷诺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面一直都在移动。 最后一项是红色标记的损坏附件。 附件名是“X-04观测站遗留物-零号实验体回收进度”。 雷诺想打开这个附件，但是系统提示说文件已经损坏了，只能看到一半模糊不清的星图坐标。 坐标所指的地方就是一片被废土佣兵们叫做绝对死域的旧时代基因库废墟。 雷诺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财阀费尽心思地在边缘星区布置，就连星盗这样低贱的行为也用了出来，并非为了抓几个平民做实验那么简单。 所谓“零号实验体”就是这次肮脏交易的核心。 “好了。把电线拔掉。” 雷诺直起腰。 “今天看到的事情就不要说了。敢往外吐半个字的话，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艾达把小臂上插的数据线给拔掉了。 她现在比雷诺更加害怕这些事情被泄露出去。 但是无论是雷诺还是艾达，都没有发现。 就在那串十六进制的后门代码强行突破防火墙的最后半秒钟，黑匣子底层逻辑发生了一次非常轻微的物理短路。 一串十几字节长的伪装电磁脉冲通过诊所陈旧的通风系统传到了铁锈星地面上的一个废弃通信天线上。 信号不经过任何中继，传向了星空。 …… 数万光年之外。 奥林匹斯财阀把深空探测站设在了恒星后面，主控室里冷冷清清，没有人。 全是由高阶机械侍从负责日常维护。 中央那面占据整个墙面的全息星图中，大部分地方都是安全的淡蓝色。 突然。 星图边沿处，在K-89旋臂的暗区里有一个很小的红色亮点，只亮了0.5秒左右。 如果没有主控电脑捕捉精度达到分子级别的话，那么零点五秒的闪动就会被当作是宇宙背景辐射的噪声而被过滤掉了。 主控室内非常安静，只听到了一个没有感情变化的合成电子女声。 【警报。】 【捕获到加密信标的回波信号。】 【特征码比较完毕之后，属于黑骸第三突击舰黑匣子。】 【附加的数据分析中……】 【警告：发现有非法破解程序。经过代码源码比对之后，奥米茄财阀克隆体底层存在后门。】 几只机械侍从的眼睛很快变成了红色。 【坐标已经确定为边缘星区、铁锈星。 【情报已经传到联合最高议会那边了。】 【清道夫部队唤醒程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