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九层的沉降坑，现在空气中已经没有硫磺的味道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到无法消除的血腥味。 几天前，这里就是狂鲨圈养变异地蜥的毒气室。 现在的暗紫色菌毯像一块厚重的活体地毯，覆盖在广阔的合金地面上。 瘸子刘带领的六百人联军尸体，以及三十挺重机枪的金属残骸，早就被这片胃壁状的菌毯消化掉了。 孵化池的面积又增加了一圈。 暗红色的营养液在池子中翻腾着，几百个半透明的肉茧在水下上下浮动，里面全是一阶的变异跳虫和迅影猎犬。 雷诺站在孵化池边。 左臂断骨处已经完全愈合，皮肤下暗紫色的痕迹也消失了，恢复成了正常颜色。 主宰引擎的反馈非常快。 这批优质的黑帮“生物质”不仅填补了初级孵化池能量上的空缺，也使他体内的虚无饥饿感减轻了很多。 雷诺把一张发黄的硬卡片扔到空中，然后又把它接了回来。 带有三叶草图案的商会通行证。 他刚从艾达的地下诊所回来。 那个钻进钱眼里的女军医，拿了狂鲨金库的一百五十万信用点后，干活倒是利索。 莉亚的细胞崩溃被淡蓝色抑制剂压制住，诊所外面有几只迅影猎犬悄悄地控制了诊所外围，并把诊所变成了天灾佣兵团的专属医疗站。 艾达看到那张卡片时，脸色马上变得很难看。 她没有在通讯频道上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话，“这个生意会把整个矿坑都给毁了”，之后就钻进了黑客网络中去查资料。 雷诺把卡片放进口袋里，然后回头望向了通道口。 巴克依靠着被踢飞、变形的防爆门框。 老兵痞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着的劣质雪茄，用右手紧紧抓住左侧的液压连杆。 “嘎吱……嘎吱……” 让人感到不舒服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走廊里非常刺耳。 一滴滴浑浊发黑的机油和暗红色的血水一起从巴克左肩那早已废弃的假肢管子流下，滴在脚下的菌毯上。 菌毯上长出来的肉芽很快就把机油、血水都舔干净了，并且还发出了轻微的“嘶嘶”声。 雷诺大踏步地走了过来，军靴在黏腻的菌毯上踩出一串吧嗒声。 “你发出的声音很大，可以传到半个矿坑之外。” 雷诺停在距离巴克还有两米左右的位置。 巴克的呼吸非常急促。 仅存的一只眼睛布满血丝，左边的工业级液压机械也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每次抽搐的时候，生锈的机械缝隙中就会流出一些带腥味的血液。 “老毛病了。” 巴克把雪茄扔在地上，用脚把它踩灭。 他想站起来，但是左腿上的机械关节发出了一阵尖厉的叫声，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只好又靠在门框上。 雷诺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巴克那血肉与机械混合的躯体上。 三天前的肃清行动中，巴克拿着转轮机枪走在最前面。 虽然没有致命的外伤，但是高强度的后坐力以及长时间的战斗准备，已经把本来就很虚弱的半改造身体给拖垮了。 主宰引擎对于能量波动的感觉非常灵敏。 雷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在巴克体内的那一点人类神经正被过载的机械线路一点点烧穿。 排异反应已经到了临界点。 如果不加干预，这个老兵痞最多还能活一个月，就会变成神经完全坏死的铁皮罐头。 巴克腰间佩戴的战术通讯器上绿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而艾达的声音也通过它传了过来。 “巴克你这个笨蛋！我这里有刚刚配制好的抗排异针剂，虽然它是用那颗高辐射的的蜥胆囊上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但是至少可以让你多喘上半个月。回到诊所躺下！” 巴克没有去看通讯器，而是用右手把电源给切断了。 “那个女人就是来卖高价药的。” 巴克露出了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当年在十二号星区被星盗发射了一枚高爆弹，炸飞了一半的身体，使用的都是黑市上最便宜的二手零件。这几年早就把肉底子熬干了。再怎么打针，也就是多受几天苦而已。” 雷诺看着这个身高两米二的重装巨汉。 废土之上，佣兵的生命价值还不如营养膏。 换成其他队伍的话，重火力手废了，团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他的装备扒下来，然后给他来一枪爆头节省粮食。 但巴克不一样。 在猩红酒馆里，面对着财阀清道夫手中的枪口，这老东西虽然知道自己打不过对方，但是仍然拿着机枪站在了前面。 即使当时他被吓到腿都软了。 天灾佣兵团目前缺少的是能够带领队伍打硬仗、在混乱中保持阵型稳定的人。 巴克就是雷诺树立的第一面旗帜。 如果连这个对他死忠的老兵都保不住，以后还有谁会愿意把性命交给他。 这笔账雷诺算得很清楚。 他转过身，向孵化池那边走去。 “把衣服脱掉。” 巴克愣了愣，只剩下的一只眼睛也眨了两下。 “老大，虽然我已经接近报废了，但是也不会让你亲自来送我去下地狱吧？” 老兵虽然耍贫嘴，但是右手已经在腰间摸到了战术狗腿刀。 这并不是为了防雷诺，而是废土上不成文的规矩：残废的佣兵最后总会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免得拖累同伴。 雷诺走到那口巨大的血肉池旁边，并没有回头看。 “少废话。脱。” 巴克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迟疑，用牙齿咬住破烂的战术背心边沿，右手用力一拉，把上半身的衣服全部脱了下来。 左边的身体非常难看。 粗暴的铆钉扎在肩胛骨上，周围的地方已经溃烂发炎，翻卷着白色的脓水。 几根生锈的电线挂在肋骨上，和胸腔里的起搏器相连。 雷诺蹲到孵化池边上去了。 主宰引擎的指令顺着神经末梢下达。 沉降坑底下的菌毯也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地下翻滚。 孵化池中间的地方有一团暗红色的液体，向两边排开。 有一条大腿那么粗的暗紫色肉芽从水里长出来。 肉芽上端有一团拳头大小、发出幽绿荧光的黏液。 这并非一般的孵化营养液。 这是雷诺最近两天通过引擎把几十只高辐射变异蜥蜴和瘸子刘等黑社会分子的活性生物物质放到池子里进行上百次的过滤、提纯之后得到的一种高级修复粘液。 里面还含有雷诺自己的一滴暗紫色活性血液。 雷诺伸手过去，把那团黏液抓在手里。 黏液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在他的手掌中不断地改变着形态，并且想要钻进皮肤的毛孔里面去。 雷诺转过身来，大步走到了巴克面前。 “我没有那么多钱给你换财阀的高级义体。” “这东西来历有点野，并且没有经过临床试验。” 雷诺看着巴克的眼睛。 “忍受。扛过去的话，你会脱胎换骨。扛不住的话，我亲自送你上路。” 巴克看到雷诺手里那团像活体心脏一样跳动的黏液，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他和雷诺一起看过很多次大场面了，但是这样超出常理的生物手段，还是让他的直觉产生了恐惧感。 但他没躲。 “烂命一条，本来就是老大你捡回来的。” 巴克咬紧牙关，把胸脯挺得很高。 “来吧！” 雷诺没有做多余的举动，右手拍在巴克左肩上溃烂的血肉和机械铆钉相接的地方。 “嗤……” 白色烟雾很快冒出来了。 那并非酸液腐蚀的声音，那是高纯度生物质强行重组细胞核所引起的剧烈反应。 幽绿色的黏液一碰到伤口就立刻钻进巴克的身体里，仿佛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样。 “呃啊！” 巴克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2.2米高的汉子，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合金地板上，膝盖骨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 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一种疼痛。 一团黏液顺着他坏死的神经末梢一直钻到了脊髓里面去。 就如几万把微型手术刀，正在一寸一寸地刮开他的骨头，把那些老旧的工业管线强行扯断，并且用新鲜的肉芽来代替它们。 巴克用右手紧紧抓住地上的菌毯，指甲直接翻卷断裂，鲜血淋漓。 雷诺离他一步之遥，冷冷地看着。 他的视网膜边缘处，主宰引擎正以惊人的速度更新着数据。 巴克体内基因图谱被强行撕开。 本来因机械排斥而衰竭的细胞，被混入黏液中的暗紫色血液强行激活。 肉眼可见的变化在巴克身上发生。 溃烂的白肉以违反生理学的方式很快地脱离了身体。 接着，伤口里面就长出了很多粗大的暗红色肉芽。 这些肉芽没有去修复原来的人类身体，它们像爬山虎一样直接附着在左边的机械部件上。 生锈的液压连杆被肉芽包住，外露的电线有一层坚韧的生物膜保护着，就连人工起搏器也已经被无数根细细的血管包裹起来，成了心脏的一个部分。 在生物质的强行融合下，肉体与机械结合，废土上的技术壁垒被打破。 整整十分钟。 沉降坑里面除了有黏液翻滚的声音之外，就是巴克粗重的呼吸声了。 “呼……呼……” 巴克的手指从地上松开了。 低头看着自己左边的身体。 没有了刺鼻的机油味，也没有了零件摩擦发出的嘎吱声。 原来的钢铁表面变得很粗糙，上面有一层暗红色的角质层隔膜。 这层隔膜随着他每一次的呼吸都会随之而动，好像也有了自己的生命。 巴克试图握紧左手的金属拳头。 没有半分迟滞。 神经信号传导的速度要比他刚刚穿上这套义肢的时候更快一些。 机械轴承在生物膜的润滑之下产生出让人惊心动魄的液压轰鸣声。 他把拳头打在了旁边的一块金属墙上。 “砰！” 半尺厚的装甲板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周围合金也出现了金属疲劳造成的裂缝。 巴克呆住了。 他可以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排异反应已经停止了，十年来一直困扰着他的痛苦也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好像这半截身体里的钢铁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巴克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雷诺。 唯一的一只眼睛里，原来的油滑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宗教一般的狂热。 他单膝下跪，并且没有再站起来。 只有亲身感受过机械排斥之苦的人才知道雷诺刚刚打的一巴掌有多么大的好处。 这已经不是治疗了。这是造物主的手段。 雷诺看着巴克那被暗红色肉芽包裹的下半身，心里很清楚。 从此以后，巴克就不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了。 生物隔膜会使他基因底层的逻辑发生变化。 雷诺只要有一个想法就可以用主宰网络来切断巴克的生命支持系统。 忠心并不是用几句激动人心的话就可以得到的。 利益的绑定，加上绝对力量的掌控，才是废土上最牢不可破的契约。 “收起你那副鬼脸。” 雷诺把三叶草通行证掏出来，在巴克眼前晃了晃。 “这是个开端。只要能拿起枪，以后比这个更好的东西多的是。” 巴克重重地点头，然后从地上站起来。 两米二的身材就像一座铁塔一样，比以前更加稳重。 “老大，你指哪里，我这挺机枪就打哪里。就算是现在你让我去轰财阀的执行官，我也不会有一点犹豫。” “不用你去轰击执行官。” 雷诺把通行证收了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地下九层厚重的岩壁，望向铁锈星地表的方向。 “这片矿坑现在已经属于我们了。但是要想养活下面几百只虫子，单凭黑帮零星的钱财是不够的。” 雷诺拍了拍巴克身上被生物膜包裹着的机械肩膀，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把所有的兄弟都叫上。带着东西。” 雷诺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眼里有野兽出笼之前的狡猾。 “瘸子刘他们在半夜的时候就来抢地盘了，这件事情很奇怪。财阀的轨道炮已经把上面犁了一遍，那么那艘原本停在三号废弃高架桥附近的黑骸星盗战舰残骸，估计也露出来了。” 雷诺转过身来，骨刃绕着手指打了一个圈之后反手插回后腰。 “出发吧。我们到地面之后把星盗的家底全部搜刮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