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金鼬领地陷入诡异的沉默。 金鼬首领知道，接下来必须高度约束族内幼崽，不许它们靠近这株异植。 所有声音被压到最低。 成年金鼬走动的时候，把脚步放得很轻。 交流的时候不用叫声，改用肢体语言，甩尾巴或互相碰碰鼻子。 被移到远处洞穴的幼崽们身边，每只都陪着至少一个成年金鼬，确保不会惹事。 幼崽们一有叫的苗头，母兽就用鼻子拱它们，让它们翻身。 偶尔有细碎的叫声漏出来，但很快被捂住了。 就这样，哩哩和金鼬一族开启了同一个屋檐下的同居生活。 作为加入领地的新成员，哩哩丝毫没有外人的自觉。 住进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住下之后也没有想过跟谁客气。 这是它的领地，用枝条挖出来，只是批准金鼬一族住在隔壁。 从头到尾，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大部分时候，哩哩待在自己的洞穴里。 它不冬眠，没有睡眠的概念，但冬天让它犯懒。 但每隔几天，它会出来巡视。 一方面是饿了，需要出去打猎。 另外一方面是查看领地周围有没有危险的存在。 成年金鼬看见它，会立刻停下正在做的事，站在原地，耳朵压平，尾巴夹紧，一动不动。 直到哩哩的枝条从它们身边掠过，它们才敢继续走动。 但幼崽只有激动。 这份激动体现在虽然成年金鼬不允许它们乱叫，但每当哩哩出来巡视，它们总会摇着尾巴跟在后面，直到它回洞穴。 一来二去，哩哩没几个月，就把金鼬一族的底细全摸清了。 多少只成年，多少只幼崽。 每只长什么样，气息如何，天赋高低。 它甚至能通过气味分辨出哪只是哪只的幼崽，哪只和哪只有血缘关系，给它们从老到幼排序。 时间久了，金鼬一族也习惯了它的存在。 有的时候哩哩出去捕猎，如果族内食物不够吃，还有金鼬不再偷偷摸摸，直接跟在它后面出门，捡吃剩的拖回来。 除非幼崽无理取闹，刻意大吵大闹试图引起注意。 其他不算频繁的声音，比如正常的小声交流和吃饭的咀嚼声，只是会离哩哩所在的洞穴远一点，不是一点不发出。 …… 冬天过去了。 积雪消融，从山顶往下退，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新草从枯草根下面钻出来，嫩绿色，一丛一丛，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绒毯。 溪流重新发出声响，枯枝上冒出嫩芽，埋在土里的种子开始顶开冻土。 都卢岛一夜之间变了样，到处都是万物复苏的气息。 每一寸土地都在往外散发让哩哩舒服的味道，它不再整天待在金鼬领地，经常回林子，挂在树枝上晒太阳。 但它每晚都会回去。 夜里，金鼬们回领地休息，天赋叠加，好闻的气息最浓。 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金鼬们挤在一起，幼崽被围在最中间，呼吸声此起彼伏。 哩哩趴在不远处的洞穴里，格外享受这份宁静。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领地的布局换了好几次。 幼崽长大，搬去新的洞穴。 又有新的幼崽出生，填满旧的位置。 唯独角落那个洞穴，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哩哩的专属位置。 —— 异植还是同伴，成年金鼬或许能辨认。 但自哩哩出现后出生的幼崽，完全分不清。 以至于都卢岛来了新异植，它们也不警惕。 又是一个春天。 雪水从山上淌下来，汇成溪流，漫过河岸，把低洼处的草地泡成一片泥沼。 阳光晒了几天，泥沼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底下还是软的。 三只金鼬幼崽跟在成年金鼬后面，排成一列。 这是它们第一次离开族地学习捕猎，兴奋得尾巴一直翘着，互相挤来挤去。 不管成年金鼬怎么提醒，用鼻子拱开，不过一会儿又挤到一起。 它们沿着溪流往下游走，穿过那片还没长出叶子的灌木丛，翻过一道矮坡。 这时，其中一只金鼬幼崽发现了新东西。 那是一大丛由各种缠绕的藤蔓和巨大的红色叶片组成的灌木。 叶片层层叠叠，边缘呈锯齿状，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藤蔓从中心向外辐射，有的贴着地面爬，有的攀上旁边的枯树，把整棵树缠得像一个红色的茧。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红得刺眼。 金鼬幼崽停下来，后腿蹬地，前爪抬起，鼻子在空中使劲嗅。 没有掩盖气息，那股属于高级异植，让大多数种族望而却步的味道，毫不遮掩地弥漫在空气中。 和住在领地的无根藤一样，它想。 它转过头，冲后面的同伴喵了一声。 另外两只幼崽挤上来，并排站着，仰着脑袋看远处那片红色，尾巴在身后轻轻晃。 因为此前有哩哩的存在，金鼬幼崽对异植的好奇心已经没有那么强，所以只是远远望着，没有第一时间凑上去。 “走，绕过去。” 成年金鼬压低声音，用尾巴轻轻拍了拍最近那只幼崽的屁股。 不论那只异植有没有危险，它都不想在带幼崽的时候，出现任何不确定的危险。 更何况，它记得异植与异植之间，不存在和平共处。 幼崽们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回头看看成年金鼬，又看看远处那片红色，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走了。 只是它们刚迈出几步，不远处那丛红色的灌木突然动了。 整个植株像一只苏醒的巨兽，从地面抬起。 藤蔓从枯树上滑下来，叶片收拢又张开，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速度不快，但每一条藤蔓都有自己的方向，从不同的角度包抄过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明晃晃的危险，让成年金鼬的尾巴瞬间炸开。 它转身用嘴叼起最近那只幼崽的后颈，甩到背上。 又用爪子把另外两只幼崽拢到身边，推着它们往前跑。 但被雪水泡过的泥地太软了，一踩一个坑，根本跑不快。 藤蔓从后面伸过来，轻轻一卷，像用筷子夹花生米，把跑在最后的幼崽整个裹住，提了起来，另外几只也先后被追上。 它们被倒吊着，头朝下，近距离看清这株异植。 金鼬一族知道哩哩很强，但因为它几乎不显露气息，所以没有金鼬能准确说出它有多强。 但这只新异植可以。 因为它的气息几乎把我很强三个字挂在头顶。 都卢岛上，应该没有能拦住它的异兽。 成年金鼬有些恐惧，但被倒挂的金鼬幼崽没有。 它们反而用爪子拨了拨勒在腰间的藤蔓，冲着那丛红色的藤蔓喵了一声，和它打招呼。 米芝来都卢岛，不是为了食物。 它要找一株和它等级一样的异植，吃掉它，提升天赋。 这几只金鼬身上有异植的气息。 太奇怪了。 气味怎么会这么重呢？ 叶片上的锯齿在幼崽的毛皮刮过，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它把藤蔓收紧了一点，凑近那只正在拨叶子的幼崽，更仔细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