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銮殿上。 冬日里的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洒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斑。 朝会已近尾声，今日确实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地方上的赋税、河工上的修缮，李玄度三言两语便处置了，群臣也无异议。 赵全安捧着拂尘，上前一步，尖声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殿下便传来一声：“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宗正寺卿李崇山从班列中跨出一步，整了整朝服，昂首上前。 此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算起来还是李玄度的族叔。 他平日里在朝堂上并不多言，今日突然发难，让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陛下，”李崇山一揖到地，声音洪亮，“臣今日斗胆，要奏一桩关乎国本的大事！” 李玄度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说。” 李崇山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像是在寻找支持者，随即朗声道：“近日来，宫中流言四起，臣本不该轻信，可事关社稷，臣不得不冒死进言。听闻宝华寺慧净大师曾断言，棠贤妃命中带阴，子嗣缘薄，只能诞育公主，无缘皇子。臣初闻此事，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玄度的脸色，见龙椅上的帝王面无表情，便壮着胆子继续道：“陛下，大乾王朝立国百年，靠的就是父死子继，血脉正统。如今陛下正值盛年，可后宫子嗣单薄，至今无皇子诞生。若棠贤妃当真命中无子，那陛下岂非......岂非要绝后？” “国不可一日无本，朝不可一日无储。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做打算，从宗室近支中择选贤能子嗣过继到陛下名下，以定国本，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过继子嗣！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李玄度的脸，瞬间黑了。 不过时隔半年，竟又重提过继一事！ 他坐在龙椅上，握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李玄度心中冷笑。 李崇山打的什么算盘，他比谁都清楚。安王那一脉早就盯着皇位了，安王本人去年被削了爵，可他的党羽还在，李崇山就是其中最跳脱的一个。 如今安王刚解了禁足，这就按耐不住了？ 什么宗室近支择选贤能，说白了，就是想把他安王那一支的子孙塞到宫里来，养在名下，日后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 这些人，等不及了。 他们见他宠爱沈知意，见慧净大师批了公主命，便以为他李玄度要断子绝孙了，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国本定下来，把他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李卿家，”李玄度开口了，声音冷得吓人，“你的意思是，朕往后，都不会有皇子了？” 李崇山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不敢！臣只是......只是为社稷着想。慧净大师灵验无比，陛下也是知道的。臣怕陛下被奸人蒙蔽，误了国事啊！” “奸人？” “臣不敢直言，”李崇山低下头，“但后宫有人以美色惑主，独占恩宠，却又无子嗣之德，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话已经是在赤裸裸地攻击沈知意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群臣都低下了头，生怕被天子的怒火波及。 李玄度盯着李崇山，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冬日里刮过屋檐的北风，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好一个为国为民，”他缓缓道，“李卿家当真是朕的忠臣。” 李崇山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抬手去擦。 就在这时，班列中又走出一人。 此人须发皆白，身穿一品仙鹤补服，身形佝偻，走路都有些颤巍巍的，却每一步都迈得极稳。 他是当朝太傅，张廷敬，历经两朝，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朝中最德高望重的老臣。 “老臣，有本启奏。”张廷敬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李玄度目光微动：“张爱卿请讲。” 张廷敬颤巍巍地跪下，朗声道：“皇上，如今天下清明，海晏河清，全靠皇上您励精图治，宵衣旰食，才有我大乾今日之盛世。皇嗣一事，固然迫在眉睫，可老臣以为，过继一事，不必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