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骑兵沿着车辙印追进了山沟。 山沟越走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灌木丛也越来越密。 高洋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对狗娃使了个眼色。 狗娃带着三个斥候翻身下马，贴着山壁摸到了前头的拐弯处，探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缩回来，脸色变了。 “将军，前面有埋伏。” 高洋一点也不意外。 山沟地形狭窄，骑兵展不开，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劫匪既然有胆子动他的货，就不会蠢到不设防。 “多少人？” “大概五十个，藏在两边的山坡上。我看见弓箭了。” 高洋点了点头，回头对邓忠说：“带一百人下马，从左边山坡摸上去。赵烈带一百人从右边摸上去。剩下的人跟我在这里等着，等我信号。” 邓忠和赵烈带着人无声无息地散进了山坡上的灌木丛。 这些老兵在山里打了好几个月的游击，摸哨这种事闭着眼睛都能干。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左边山坡上传来一声极短的惨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右边山坡上也差不多，惨叫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声接一声地闷了下去。 高洋等到两边山坡上都没了动静，才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一百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山沟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 河滩上扎着七八顶破旧的毡帐，二十辆大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一旁，车上的粮食已经卸了大半，其余的东西还没动，几个鲜卑人正蹲在地上分赃。 毡帐旁边生着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铁锅，锅里煮着抢来的麦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个身材高大的鲜卑汉子站在毡帐前，身上披着一件旧皮袍，腰里挂着一把弯刀，正盯着河滩上分赃的人群看。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在享受胜利果实，倒像是在发愁。 高洋带兵从山沟里冲出来的时候，河滩上的鲜卑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去抓刀，有人往毡帐里钻，有人直接往河边跑。 那个披皮袍的高大汉子反应过来，拔出弯刀吼了一声，周围的鲜卑人勉强聚拢了一些，在他身前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防线。 高洋勒住马，三百骑兵在他身后展开，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谁劫了我的货？” 披皮袍的汉子往前走了一步，用生硬的汉话回了一句：“你是高洋？” “认识我？” “在草原上听说过。”那汉子握刀的手紧了紧，“他们说，你是汉人里最能打的。” “那你还敢劫我的货？”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摊开双手：“我叫段绍，是段部的族长。劫你的货，是我干的。但我不是为了抢东西。” 高洋眯起眼睛：“不为抢东西，你杀我的兵？” 段绍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 那些鲜卑人老的老小的小，女人和孩子缩在毡帐后面，男人们拿着弯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些人不像是劫匪，倒像是一群落难的难民。 “我们也是为了活命……高将军……此番劫掠，都是我一人所为，如果要责怪，那么请允许用我的命，换我族人的命！” 说着，段绍面容悲戚的跪在了地上 他真不知道自己抢的是高洋的货，都是手下的人贪了，他根本管不住。 他得知这都是高洋的货时，天都要塌了。 坐着想了许久之后，还是决定慷慨赴死。 没办法，都是为了部族…… 高洋也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段绍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口气倒了出来。 段部原本是个中等部落，有两千多口人，几万头牛羊，在东部草原上过得还算安稳。 但是草原上这半年发生了大变动。 原来上一次鲜卑退兵，一方面的原因是李恪的援军到了，加上高洋的游击战过于凶悍。 另一方面的主要原因就是，鲜卑王庭的老单于死了，二王子本想借着拓跋雄不在草原，直接鸠占鹊巢。 二王子也获得了段部的老族长段仇的支持。 但是拓跋雄支持大王子的正统，并且直接率军回去，正面干掉了二王子。大王子即位之后开始清算旧账。 段仇被砍了脑袋，段部的牛羊和牧场被周边几个大部落瓜分了七成，剩下的族人在草原上已经活不下去了。 “我们只剩下了不到五百口人，牛羊不到三千头。草场被占了，水源被断了，大部落的骑兵三天两头来抢掠。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到冬天，我们全族都会饿死。” 段绍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甚至带了一些哭腔。 “我带着青壮出来找活路，在山里转了一个多月，实在没办法了……而且，我真不知道那是你的商队，不然给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啊！” 高洋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些毡帐前扫了一圈。 毡帐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毡帐里的铺盖又薄又脏，连一件像样的皮褥子都没有。 铁锅里的麦子煮得半生不熟，几个孩子缩在毡帐后面，都是皮包骨。 看得出来，段部确实很惨了。 高洋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段绍面前。 “你说用你的命换族人的命，怎么个换法？” “劫货是我带人干的，杀人的也是我带的。我留下抵命，所有的货物、武器什么的，你要的都给你，求你放我的族人走……” “回草原？”高洋嗤笑了一声，“你不是说草原上已经活不下去了吗？回去等死？” 段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高洋走到一辆大车前，拍了拍车上的粮食袋子，转过身来看着段绍：“段绍，我给你一条活路。但这条路你得自己选。” 段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什么活路？” “两条。第一条，你们段部全部迁到青石县来。我给你们地种，给你们房子住，你们不用再游牧，安安心心当农户。种出来的粮食交三成给我，剩下的七成你们自己留着吃。” 段绍犹豫：“我们鲜卑人世世代代放牧，不会种地。” “不会可以学。我派人教你们。种子、农具、耕牛，我出。第一年的口粮，我也出。你们只管出力就行。” 段绍沉默了很久，又问：“那第二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