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智端坐在暗金王座之上，微微前倾身体，深邃的目光穿过宽阔的大厅。 皮卡丘趴在他的肩膀，两只小短手抱着黑色小披风的边缘，小巧的耳朵动了两下，黑豆般的眼睛望着下方众人。 王庭内十分安静。 三月七带着哭腔的质问声刚刚落下，仿佛还在巨柱之间回响。 女孩揉着发红的眼眶，胸口轻轻起伏。 钻石避开了她的视线，偏过头看向别处。 华元帅也没有出声，唯有搭在剑柄上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 黑天鹅轻轻叹息一声，塔罗牌在指尖停顿。 楚智将这幅众生百态尽收眼底，唇角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浅笑。 “三月，你问他们，为什么面临生死存亡，却依旧要互相算计，各自盘算。” 楚智开口了，声音平缓悠长，带着一种不含情绪的审视意味。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在他们眼里，帝国很“善”。” 这句话犹如一粒石子投进死水，大厅里不少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无法理解。 三月七瞪大眼睛，几滴未干的泪珠挂在睫毛上。 “善？你一上来就把所有人的力量都给没收了，还说要吞并我们的宇宙，这算哪门子善？” 楚智换了一个更加惬意的坐姿，单手撑着下巴。 “你们信奉星神，习惯了在灾难来临时祈求神明降下恩赐。” “同样，哪怕帝国摆出了屠戮星海的姿态，这些聪明绝顶的掌权者，潜意识里依然抱着不切实际的侥幸。” “他们认定，一个跨越虚空跑来拯救残局的高维文明，绝对不会毫无理由地大开杀戒。” “只要帝国不立刻痛下杀手，他们就敢继续玩弄平衡、继续衡量利益。他们大可以把扩张地盘的野心包装在某种大义之下，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争个你死我活。” 楚智的视线扫过钻石与华元帅，如同看待一件件毫无价值的标本。 “就算算盘落空、玩火自焚，又有什么关系？” “大不了最后跪下来，认个错，道个歉，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反正总有星神，或者你们认为心怀怜悯的帝国，来替他们的贪婪兜底。” 王庭里的呼吸声变重了几分。 这番近乎刻薄的剖析，没有半句脏字，却把高位者们心底最见不得光的怯懦与算计，剥得干干净净。 瓦尔特站在三月七身侧，伸手推了推黑框眼镜，眼底透出一抹深深的疲惫与赞同。 他曾见过太多的背叛与黑暗，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背后，永远藏着难以填平的欲壑。 “他说得没错。” 瓦尔特的声音十分沉稳，“当深渊没有真正咬断脖子之前，人性的傲慢与侥幸就不会断绝。” 星将棒球棍抵在黑色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转过身，视线穿过几步距离，落在家族席位上的星期日与知更鸟身上。 女孩的眼神带着几分不解与探究。 “连你们也是这样想的？” 星忍不住问道，“同谐不是教导大家要亲如一家吗？末日临头，你们家族也在琢磨这些阴暗勾当？” 知更鸟上前小半步，清丽的面庞泛起几分难以掩饰的苦涩。 她摇了摇头，发丝间的羽翼装饰显得有些无力。 “我能稳住匹诺康尼的梦境，却无法代替整个家族做出决断。” 知更鸟的话语透着浓浓的疲惫感。 “家族太庞大了，不止一个匹诺康尼。无数个星系的信仰交织在一起，里面同样掺杂着派系、利益和争斗。面对帝国的威胁，那些掌握权柄的家系首脑，不可能轻易把积累了数个琥珀纪的基业拱手让人。” 星期日站在她身旁，双手交握，依旧保持着平和的神态，并未开口反驳半句。 楚智靠着王座椅背，听到这番对白，发出一声冷淡的嗤笑。 “既然知道内部各自为政、为了利益争执不休，你们还有什么颜面举着同谐的旗帜？” 他的质问如同雷霆般砸下。 “如果家族当真以同谐为绝对宗旨，最初就不该选择“家族”这个称呼。” “你们对外宣称，凡是加入同谐之人，不分彼此、亲如一家。听上去确实十分美好。” 楚智的手指敲击着扶手，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打在众人的心坎上。 “可只要是个家庭，就必然存在父母与子女、长辈与晚辈。” “它从概念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天然确立了无法逾越的尊卑等级。” “所谓的家系首脑，可以在圆桌上轻飘飘地划定底层梦境迷失者的生死。这种靠着剥削底层来维持上层繁华的等级结构，你们管它叫真正的同谐？” 大厅彻底陷入沉寂。 几名跟随在知更鸟身后的家族代表，脸色涨得通红，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刀不仅劈开了家族的体面，更从逻辑的根源上，完全否定了家族存在的合法性。 知更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女孩的身子显得有些单薄，却努力维持着脊背的挺直。 “王夫殿下，家族的结构确实存在缺陷，但也绝非您说的那般不堪。” 她迎着王座上方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声线单薄，却毫不退缩。 “同谐的乐章，本意是让强弱之间达成共鸣，让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找到一处庇护所。这千万年来，我们也曾接纳过无数迷茫的灵魂。” 楚智压根没有理会知更鸟的申辩。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昔涟侍立在侧，银发披散，犹如一尊旁观岁月流转的神明，周身星光起伏。 “你们对同谐的辩护，或者对生存的狡辩，留给你们自己慢慢欣赏吧。” 楚智站起身。 漆黑的王夫盛装顺着台阶垂下边缘。 皮卡丘发出半声低鸣，两只爪子抓紧了布料。 “既然你们觉得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那试炼的第二部分，现在开始。” 所有人的神经重新绷紧。 钻石盯着高台，大黑塔的人偶也不再晃动。 楚智抬起手，掌心朝着下方众人缓缓下压。 “帝国屏蔽了你们引以为傲的诸多命途通道。” “存护、巡猎、智识、同谐……属于这些星神的力量接口，已经被我完全锁死。” “但唯独有一条命途，我没有去触碰。” 此话一出，王庭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瓦尔特眉头一沉。 星抬起头，迎上楚智的视线。 “你留了什么？” 楚智放下手。 “虚无。” 这两个字落下，敲碎了所有人仅存的镇定。 拉曼查握紧长枪，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两下。 “你疯了？” 大黑塔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度。 “你把其他命途全关了，只留一个虚无？你知不知道这片宇宙的平衡建立在多方制约之上？” 楚智看着大厅里的惊慌。 “帝国比你们清楚。” “随着其他命途力量被遮蔽，相互牵制的基石已经不复存在。” “如今的银河，只剩下一条没有界限的死水。” “虚无的力量不再受到任何阻碍，它会顺着命途的裂隙，在这个宇宙里无休止地蔓延、膨胀。” 恐惧终于实质化，扼住了所有上位者的咽喉。 连一向从容的黑天鹅，脸色也变得煞白。 楚智无视了那些近乎绝望的目光，神色漠然到了极点。 “接下来，是这场试炼给出的最后一个条件。” 他举起右手，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两百四十。” 众人屏住呼吸。 “两百四十个宇宙时。” “当最后一点时间耗尽，虚无的死水将彻底覆盖整片银河。所有的星系、星球、连同你们引以为傲的文明与生命，都会被虚无同化，沉入没有知觉的深渊。” “这将是整个寰宇无可逆转的终末。” 宣告落下，王庭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冰块。 没有鲜血，没有硝烟。 却把所有人的希望一把掐灭。 楚智转身，从容坐回暗金王座。 “去挣扎吧。” “若你们不想随着这片宇宙一同消亡，就在这仅剩的两百四十个宇宙时里，找到一条能在虚无深渊中生出火来的路。”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