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杠精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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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位选手,生产部班组长马建国,他演讲的题目是《那个再也没有回家的人》。“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全场依然一片嘈杂。 马建国站在后台入口处,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参加过无数次大会小会,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上台之前,他特意去洗了把脸,但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脸的紧张和不安。 “马班长,加油。“陈守安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经理,我......我有点害怕。“马建国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万一讲砸了......“ “不会的。“陈守安的眼神坚定,“你讲的是你的故事,是真真实实发生在你身边的事。这种故事,不需要技巧,只需要真诚。“ “记住,不要想着'表演',只要想着'讲述'。把你在车间里跟工友们说的话,搬到台上来就行。“ 马建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步走向了讲台。 台下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干脆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而当大家看清楚上台的选手是谁时,几个角落里传来了不屑的议论声: “嗯?怎么是他?“设备部的赵工撇了撇嘴,嘴角撇到了耳根,眼神里满是厌恶和不屑,“马建国?那个大老粗?让他上台演讲,不是开玩笑吗?“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球翻得,几乎看不到黑眼珠了,“他初中都没毕业,让他演讲——不是让他出丑吗?“ “我看啊,肯定是陈守安搞的鬼,“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出的嘲讽,“陈守安跟马建国关系不错,肯定是想让他上台露露脸,顺便给自己挣点面子......“ “切,真是会玩,“有人撇着嘴说道,表情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大老粗,能讲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到时候还不是念稿子、走过场、敷衍了事......“ “估计还没讲几句,下面就笑场了。“ “哈哈哈哈......“几个人捂着嘴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十分滑稽。 而那些坐在前排的领导们,虽然没有直接表现出不屑,但他们的眼神里,也带着一丝疑虑和不确定—— 张董事长微微皱着眉头,心里想着:“马建国?他能讲好?不会是陈守安刻意安排的吧?“ 李明辉坐在他旁边,表情也有些复杂。他当然知道马建国见过不少事故、有不少真实的故事可讲。但他也担心,马建国因为这种正式场合的紧张,而讲得磕磕巴巴、语无伦次...... 但不管大家怎么议论、怎么质疑、怎么不屑—— 马建国已经站到了讲台上。 他站在那里,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愣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钟。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不讲话?“ “是不是忘词了?“ “切,肯定又是一个来凑数的......“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马建国的耳朵里。他的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转身下台,想逃回后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就在这时,他想起了陈守安对他说的话: “你的故事,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只需要真实。“ 真实...... 对,他讲的是真实的故事。是他的工友、他的兄弟、他的朋友的故事。 那个故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但今天,他要讲出来。 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再也没能回家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马建国,“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在星海化工干了二十三年,当了十五年的班组长。“ “今天我站在这里,想跟大家讲一个人。他是我的工友,也是我的兄弟。“ “他叫张大海。“ 台下依然有些嘈杂,但马建国没有理会。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眼眶渐渐红了。 “那是2015年的夏天,“他开始讲述,声音低沉而缓慢,“当时我们在一个新建的车间里加班加点搞安装。工期很紧,领导催得急,我们每天都干到晚上十点多。“ “大海比我小五岁,刚结婚不久,老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他总是笑着说,等工程搞完了,就回家陪老婆待产。“ “但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马建国的声音哽咽了。 “那年七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多,我在车间另一头检查设备,突然听到一声巨响。我跑过去一看......大海他从七米多高的平台上摔下来了。“ “现场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我跑过去抱起他,他的眼睛还睁着,嘴里一直在喊'疼、疼'......“ “我抱着他,拼命喊他的名字,但他越来越虚弱,眼睛也越来越浑浊......最后,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马建国停顿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 “他说,'班长,我是不是违章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全场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聊天、玩手机、打瞌睡的人,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台上那个泪流满面的中年男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马建国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大海那天确实违章了。他没有系安全带,因为那个平台上护栏有个缺口,他嫌麻烦,就从旁边绕过去了......“ “他以为没事,他以为不会出事,他以为那么短的距离不可能出事......“ “但他还是出事了。“ “他赔上了一条命,留下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老母亲......“ 马建国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事故发生之后,我去大海家里看望他的家人。他老婆抱着刚出生三个月的孩子,对着我哭......她问我,大海走之前说了什么?“ “我说,他什么都没说。“ “但其实我知道,他在心里说了——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我爱你',他想说'照顾好咱妈'......“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因为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上班都会想起他。我会想,如果他当时系了安全带......如果他当时没有从那个缺口绕过去......如果他当时听了我和其他人的话......“ “但没有如果了。“ “人没了,就是没了。“ “什么都可以重来,唯独命只有一条。“ 马建国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最后一句话,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叫马建国,我在这里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来,我送走了三个工友。大海是第三个。“ “我不想再送走第四个了。“ “所以,同志们,工友们,兄弟姐妹们——上班的时候,把安全带系好、把安全帽戴好、把该做的防护做到位......这不是为了谁,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家人。“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人在等你回家。“ 他的话音落下。 全场鸦雀无声。 整整三秒钟,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动。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响起,经久不息。 有的人在鼓掌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有的人一边鼓掌,一边偷偷擦眼泪。 张董事长坐在评委席上,表情严肃,但眼眶也有些泛红。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创业时的艰难岁月,想起了那些为企业发展付出生命的工人们...... 李明辉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发白了。 王芳站在后台入口处,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而陈守安站在马建国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 “讲得好。谢谢你。“ 马建国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陈经理,是你让我上讲台的。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把这些事说出来。“ “谢谢你,让我有这个机会。“ 马建国之后,还有两个选手。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经不在后面的比赛上了。大家还在回味着刚才那个故事,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那两个选手的演讲,虽然中规中矩,但也算是顺利完成了。毕竟,在那样的氛围下,谁也不敢敷衍了事。 终于,主持人宣布: “最后一位压轴选手,是来自安全环保部的陈守安经理。他演讲的题目是——“ 她顿了顿,然后念出了那个题目: “《爸爸,今天你戴好安全帽了吗?》“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从后台走出来的中年男人身上。 陈守安穿着一身普通的工装,脸上带着一贯的严肃表情。但当他站到讲台上的时候,他的眼神却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了看台下的每一个人。 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演讲。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低沉。 “在演讲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谁给自己的家人打过电话?“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故事,“陈守安继续说道,“有一个小女孩,她爸爸在化工厂上班。每天她爸爸出门上班之前,她都会问一句话——'爸爸,今天你戴好安全帽了吗?'“ “她爸爸总是笑着说,'戴好了,戴好了,你放心吧。'“ “然后她就蹦蹦跳跳地送爸爸出门,跟他挥手说再见。“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简单,也很温馨。但今天,我想把这个故事讲完整。“ 陈守安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有一天晚上,这个小女孩的妈妈给她爸爸打电话,问他今天在厂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她爸爸说,'没事,一切都好。'“ “但实际上,那天下午,他们厂里发生了一起小事故——有一个工人没戴安全帽,被从上面掉下来的工具砸中了脑袋。“ “那个工人没死,只是受了点轻伤。“ “但她爸爸吓坏了。因为他知道,如果当时那个工人戴了安全帽,可能连伤都不会受。“ “他害怕的不是那个工人受伤,他害怕的是——如果那个工人是他呢?如果砸下来的是更大的东西呢?如果他今天没能平平安安地回家,他的小女儿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睡在旁边的妻子,想着那个每天追问他'戴好安全帽了吗'的小女儿......“ “他突然很害怕。“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再也听不到那句话。“ 陈守安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小女儿又跑过来问他,'爸爸,今天你戴好安全帽了吗?'“ “他蹲下身来,抱了抱女儿,在她耳边说——“ “'爸爸戴好了。以后也会一直戴好。'“ “'因为爸爸想每天都能听到你问这句话。'“ “'因为爸爸想每天都平平安安地回家,看你长大。'“ 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陈守安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严肃、或沉思、或红着眼眶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故事是虚构的,“他说,“但类似的故事,在我们的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 “我们每个人都有家人,每个人都有人在等我们回家。“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我们工作的工厂里,每年有多少人因为安全事故而再也没能回家?“ “根据官方统计数据,仅2023年一年,全国共发生生产安全事故2.3万起,死亡2.1万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天,都有57个人再也没能回家。“ “意味着每一年,都有两个县的人口因为安全事故而消失。“ “这些数字,不是冰冷的统计。它们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一个个再也听不到'爸爸'、'妈妈'、'老公'、'老婆'呼唤的悲剧。“ 陈守安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很多人对安全规定不以为然。有人说,'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有人说,'戴安全帽太热了,不舒服';有人说,'系安全带太麻烦了,没那个必要'......“ “但我想问一句——你真的能保证,你永远都不会出事吗?“ “你敢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吗?“ “你忍心让你的家人,每天提心吊胆地等你回家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沉重: “安全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每一顶安全帽、每一根安全带、每一件防护服、每一次安全培训、每一份隐患排查......都是我们对生命的承诺。“ “这些事,看起来很小、很琐碎、很麻烦。但正是这些小事,守护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安全,守护着每一个家庭的幸福。“ “所以,从今天开始,请大家记住——“ “上班的时候,戴好你的安全帽。“ “高空作业的时候,系好你的安全带。“ “操作设备的时候,遵守你的操作规程。“ “发现隐患的时候,及时上报、及时处置。“ “不要嫌麻烦,不要存侥幸,不要把安全当儿戏。“ “因为你身后有人在等你回家。“ “因为你的家人,在乎的不是你挣了多少钱、当了多大的官——他们只在乎你平不平安。“ 他最后说道: “谢谢大家。“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雷动。 张董事长站起身来,带头鼓掌。他一边鼓掌,一边点头,眼眶通红。 李明辉也站了起来,他的手掌拍得很用力,表情复杂而动容。 王芳站在后台,早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那些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员工们,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低头沉思......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触动了。 不是因为陈守安的演讲技巧有多高超,而是因为他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安全工作,从来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行动。 而最好的安全教育,不是讲大道理,而是讲故事——讲那些真实的、惨痛的、让人无法忘怀的故事。 只有这样,安全意识才能真正深入人心,安全文化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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