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词案

第42章 伶牙俐齿,不愧是商人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页
诏狱的日子,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油灯半死不活地晃着。 她手上的伤在慢慢好转,身体在恢复,但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她知道第一轮审讯随时会来。 这些日子里,她不由得经常回忆一些前世发生的事。 前世就是这样,案子先交锦衣卫北镇抚司,把案子坐实,再移送三法司走个过场。 三法司负责最终审核了,所以在这之前,他们都希望省事一点,先撬出一些口供。 前世一直在审讯她的,是一个叫做韩端的男人。 北镇抚司掌刑狱的他,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两把锥子。 他只是在你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用最平淡的语气指出你上一句话和上上一句话之间的漏洞。 你越补越乱,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被自己说的话绕死了。 前世她被他审完后,站都站不稳。 这天一早,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是两个穿飞鱼服的校尉。 “沈玉瑛、沈砚秋、沈承运,提审。” 沈玉瑛被两个校尉从牢房里押出来,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校尉推开铁门,天光猛地涌进来。 她眯起眼睛,被光线刺得几乎睁不开。 校尉把她推进审讯室,三面是灰砖墙,一面是铁栅栏。 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飞鱼服,乌纱帽,面容精瘦,他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叠空白供纸。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沈玉瑛一看是他,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听到动静,沈玉瑛回头,看见祖父和承运也被押了进来。 祖父被两个校尉架着,他的烧退了些,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走路的时候腿在打颤。 承运跟在他后面,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地响。 两人被按在沈玉瑛旁边跪下。 韩端拿起桌上一份文书,声音平淡地念道:“奉旨查办苏州沈氏贡品谋逆一案,北镇抚司掌刑狱韩端主审。人犯沈玉瑛、沈砚秋、沈承运,核对无误。” 他把文书搁下,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那目光在沈砚秋苍老的脸和打颤的腿上停了一瞬,朝旁边的校尉低声说了句话。 校尉搬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沈砚秋身后。 沈玉瑛并不惊讶,这个人颇有一些尊重老人的习惯,上一世对待祖父的态度也很好,只是对待自己非常狠戾。 沈玉瑛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到韩端喊道自己的名字,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沈玉瑛,你在苏州府衙大堂上说过,贡品胭脂从选料到入盒,每一道工序都是你亲手所督。没错吧?” “没错。” “那这首反诗是怎么进去的?” “民女不知,民女只知道,贡品入贡院时封签完好,勘验画押俱在,那首诗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放进夹层的,民女和大人一样想知道。” 虽然已经紧张到了浑身颤抖的程度,但这番话沈玉瑛已经在脑中编排了无数次了,所以说的还算流畅。 韩端没说什么,在供纸上进行了记录。 他话锋一转:“沈家的罗浮仙在宫里的路子走了不止一年,你们跟宫里的哪位公公相熟?平日里贡品送进去,都有哪些人经手?” 沈玉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见招拆招。 “大人,沈家做贡品做了三百年,从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是只管做胭脂,不管宫里的事,贡品送到贡院就交割了,宫里有哪些人经手,民女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韩端身体微微前倾,没有追问。 前世她就是被这种沉默逼得心慌意乱,自己主动开口去补,越补越露怯。 韩端把笔搁下,又不咸不淡地问道:“沈玉瑛,你一直说你不知情,但你的学徒阿旺在苏州府衙大堂上当堂指认,说反诗是你亲手塞进夹层的,你怎么解释?” “大人,阿旺是在被打了十几板子之后才改口的,板子底下招出来的话,能当真吗?更何况阿旺当天夜里就死在了牢里,死无对证,他临死前对民女说——他说他不是人,他娘说要讲良心,他对不起民女。” 韩端向后一靠,冷冷地看了沈承运一眼。 “沈承运,你在沈家是什么身份?” “义子。” “你本家在哪里?” “应天府。” 韩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应天府?你一个应天府人,怎么跑到苏州沈家当了义子?” 沈玉瑛心头紧绷,哪怕是沈承运说漏了嘴。 “幼时家贫,母亲带着我流落苏州,是沈家收留了我们母子。” “你母亲呢?” “病逝了。” “什么时候病逝的?” “建文元年。” 韩端在供纸上记了几笔,突然又开口问道 “你母亲生前,在应天府是做什么的?” 沈承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沈玉瑛用余光看着他,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浆洗缝补,给大户人家做些针线活。” “哪家大户?” “记不清了,那时候还小。” 漫长的沉默在蔓延,沈玉瑛的心头却犹如擂鼓一般,沈承运回答的很好,天衣无缝。 但她总觉得韩端似乎有一些别的想法。 “哦哦,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玉瑛稳稳当当地说了最后一段话:“大人,民女还有一句话,民女是沈家的当家人,贡品出了问题,民女责无旁贷,但民女想问大人一句——沈家做贡品做了三百年,世世代代奉公守法,民女若真想谋反,为何要用贡品藏反诗这种法子? 她一口气说完:“贡品送进宫里,层层勘验,夹层里的东西一查就能查出来。民女这样做,等于把自己的脑袋往刀刃上撞,对沈家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将一家老小全部置于死地。如此蠢笨之事,大人觉得一个做了三百年生意的商家会做得出来吗?” 韩端淡淡一笑,轻蔑地扫了沈玉瑛一眼。 “伶牙俐齿,不愧是商人。” “商人”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慢。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掌刑狱面前,一个商贾之女跪在堂下,说再多道理也不过是“伶牙俐齿”。 沈玉瑛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祖父也听出来了,她看见祖父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沈承运的嘴角也绷紧了。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页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