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临时借住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 狗剩光着两只脚丫子，局促地站在外屋地的门槛边。 他那件破褂子短了一截，露出黑乎乎的肚皮，脚指头在地上抠来抠去。 屋里没人搭理他。 苏红英坐在炕沿上，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里屋门帘缝里，探出三个小脑袋。 丫丫和蛋蛋领着张锁兆，趴在门框上，大眼睛在狗剩身上来回打转儿。 “看什么看！滚回来睡觉！” 苏红英手里的锥子往炕桌上一拍，拔高了嗓门。 三个小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狗剩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低得更深了。 李玉香看着狗剩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小声叹了口气：“红英姐，这孩子也挺可怜的，站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 林秀兰放下手里的笸箩，伸手拽了李玉香一把，冲她摇摇头。 别人不懂苏红英，但是她林秀兰懂。 林秀兰的娘家重男轻女到了极点。 没跟张向阳之前，她在林家的名字一直是林骚烂。 那种从小被家里人当成牲口使唤，连狗都不如的日子，林秀兰太清楚了。 苏红英在苏家受的苦，比她只多不少。 心病还得心药医。 她也觉得这孩子可怜，可是这道坎，只能让苏红英自己慢慢迈过去。 外屋地更静了，狗剩撇着小嘴儿想哭，可是下一刻，又赶紧闭上了嘴巴。 他怕自己的哭声，会惹来姑姑的厌恶。 苏红英很是烦躁的把手里的针线扔进了笸箩筐里：“喂。” 狗剩浑身打了个激灵，他慌忙抬起头，看着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去拿盆，给弟弟妹妹打水，洗脚。” 苏红英指了指墙角的铁盆。 狗剩愣了两秒，赶紧点了点头，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端盆。 看着那孩子在井边吃力打水的模样，苏红英脸上突然漏出了一种病态的微笑。 可是下一刻，那笑容一闪而逝，她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回了屋，没人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花。 ………… 另一边，张向阳家的宅基地上热火朝天。 泥瓦匠和木匠都在忙活。 木匠徐德才拿着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冲着旁边的工头周得生喊：“老周，你这活干得是真漂亮。这墙垒得，横平竖直的。” 工头周得生一听这话，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必须的。两铲子灰一铲子水，十门大炮都炸不毁！” “多大的缝用多大的砖，百门大炮都炸不翻。” 张向阳这会儿也刚好走了过来，他顺嘴就接了下茬儿。 “哎呦，向阳来了！” 徐德才笑着说：“你家这房子用的料，在咱们大河村绝对是头一份。盖出来得老气派了。” 张向阳从兜里掏出两包大前门，一人塞了一包。 这样的老师傅，尽心尽力的帮自家盖房子，自己可不能亏了他们。 三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张向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儿，于是赶忙问道：“哎，老周，老徐，你们说，要是盖一个能装下两百个孩子的学校，得用多少砖？” 这话一出，周得生和徐德才都愣住了。 “两百个孩子，咋说最少也得四个大教室。还得有教师宿舍和操场啥的。” 周得生放下了灰铲，在心里头自信盘算了一下：“光是红砖，少说就也得十万块。再加上水泥、沙子、石灰，这钱可就没数了。” 徐德才也凑过来插话：“木料也是大头。大梁、檩子、门窗，还有桌椅板凳。两百个孩子的桌椅，那得用多少木头？还要找人打，人工费也得不少。” 周得生说：“保守估计，咋说也得一万多块吧。” 张向阳点了点头，和自己预估的差不多。 作为一个前世优秀的企业家，他很少把钱捐给任何的慈善基金会。 很多时候，张向阳都是身体力行，去大山里帮着那里的人修公路，盖学校。 以他名字命名的小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哎。” 张向阳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自己现在的能量还是太渺小了，就算把家底全掏空，也不能让娃娃们有个地方上学。 看来，这事儿现在只能落在吕文华的头上了。 不过，吕文华今天刚上任，自己就去县城找他，就显得有些太刻意了。 自己得找个接口，去接触他一下才行。 要不然，容易适得其反。 对了！ 他这个人喜欢古董玉石，上次的松花玉，都被自己卖了。 但是，能看的出来，那老小子确实是对这东西喜欢的紧。 那自己明天就带着铁军上山去看看，凭着自己的金手指，应该也能收集到一些好宝贝。 到时候，再以一个低价卖给他，那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不就又进了一分么？ 张向阳打定主意，冲着周得生和徐德才摆摆手：“行了，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们接着忙，明天中午我让秀兰给你们加肉。” “好嘞！，谢谢东家！” ………… 一夜无眠，县教育局二楼局长办公室。 吕文华坐在办公桌后坐了整整一夜，桌上摆着的是王福安昨天晚上才交上来的《全县校舍翻新记录及施工报告》。 这份报告很厚，足足有几十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项开支和工程进度。 吕文华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手里的红笔，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大大的圈儿。 办公室联合购买台式电风扇两台，单价一百五十元。 粉刷教职工宿舍，采购大白粉五十袋。 吕文华仰躺在椅背上，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集中采集，不应该是批发价拿货么？ 怎么这些东西不紧不便宜，反而是越买越贵呢！？ 东边儿少五十，西边儿少一百，这教育局的钱，死的简直比窦娥都冤！ 吕文华把报告卷成个了一个纸筒，攥在手里，推开椅子站起身。 这会儿已经是上班点了，可是走廊里却一个人影都没有，各个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来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 吕文华一把抬手推开门，怒气冲冲的说道：“王副局长，这些账目，我需要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