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站在高地边缘，目光从那条堆满叛军尸体的小路上收回来。 他沉思片刻，转头对郑坤说：“郑统领，你留两千人给张佐元，防备长安方向再有援军过来。其余的人跟我们回去。” “佐元，”杨逍指着大山两侧高处，“在高处再增加掩体，分兵入驻，与半山掩体连为一片。” “诺！”郑坤、张佐元拱手应诺。 郑坤当即分出两千人交给张佐元，带着剩下的人跟着杨逍沿山脊往回走。 天色已经偏西，他们回到吴天德驻守的高坡营地时，太阳正从西面的山脊线上沉下去。 吴天德正坐在一块大石上面啃着干饼，看到杨逍他们回来，起身跳下大石，把剩下的干饼随手放在石头上。 起身迎了上来，满脸喜色：“节帅，西面那边应该是打完了，我看见这帮贼兵灰溜溜地跑回了山下的营地。” “好！”杨逍微微颔首，然后站到高处往下观看。 谷底的叛军营地比早晨稀疏了许多，营帐之间的空地上人影稀落，不像早上那样密密麻麻地挤着。 夕阳映照下，能看见营地里有人在缓慢走动，动作懒散，像是刚刚吃了一场大败仗。 营地里的旌旗已经少了好几面，有些帐篷被拆掉了，露出一片片空荡荡的地面。 杨逍看了一会儿：“霍存肯定也听见北面那些爆炸声和枪声了。他应该知道援军被我们阻挡在外面了。” “嗯，这小子狂不起来了。”吴天德大大咧咧地说道。 杨逍又看了一会儿谷底的营盘：“吴统领，你可千万不能大意，某看今晚不会太平。传令各掩体补充弹药，轮换休整，入夜之后加双哨。” “诺！”吴天德立即收起面上嬉笑，面色郑重起来。 杨逍站在原地，思忖片刻：“郑统领、何统领。你们的人做为预备队，保证每人弹药齐备，随时准备增援任何一段防线。” 二人应诺离去后，杨逍走进营帐，和衣躺下，合上眼，但没有睡沉。 半夜，杨逍被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惊醒。 他翻身坐起，抓过双管枪掀帘而出，山顶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半山腰处火光闪烁，手雷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不断亮起又熄灭，每一次亮起的瞬间都映出大片正在山坡上攀爬的黑色人影。 吴天德的亲兵从半山腰跑上来：“节帅！叛军摸黑攻山，吴统领带火枪兵正在阻击。” 杨逍没有多问，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鸣号，推火药球。” 号声响起，高处的靖乱军士兵把十几个火药球点燃引线推下山去。 火药球滚落途中弹跳数次，落入正在攀爬的敌群中，爆炸接连响起，火光瞬间照亮了整段山坡。 那些正在往上涌的影子被炸得四分五裂，没死的身上着了火，在黑暗中翻滚挣扎，暴露在火光中的身体成了靖乱军火枪兵的活靶子，单发射击逐个命中，山坡上很快又铺满了一层新的尸体。 剩下的黑影开始后退，有人连滚带爬地往下滑，有人被后面的人推倒踩在脚下，黑暗中传来短促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片刻之后，山脚下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波黑影从谷底摸上来，规模比前一次小了些，这一次他们没有爬多高就被手雷和火枪打了下去。 到后半夜，第三次偷袭也来了，比前两次更稀疏、更迟缓，火枪手只打了一轮，他们自己像潮水一样退回了营地深处。 天色放亮时，杨逍站在高处看着谷底的叛军营盘，营帐空了大半。 太阳逐渐升高，山脚下的尸堆开始散发出气味。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一丝腐臭，混在硝烟和焚烧过的焦糊味里，随着阳光照射，气味越来越重，浓到几乎没法站在山坡下风口。 杨逍皱着眉头朝山脚看了一眼：“传令各营先用布条浸水遮住口鼻，注意防范尸毒瘴气。” 然后转头对卢忠说：“你立即带人去王司徒的营地，背几十桶火油回来，动作快一些。” 卢忠应诺后立即带两百名近卫营军士往后山赶去。 下午，卢忠带着兄弟背着几十桶火油气喘吁吁地赶回营地。 “你们立刻下到半山腰，不论是推还是滚，都要把这些火油桶撒在尸堆上。” 杨逍随即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让山上的军士取出三十个火药球，用刀划开裂口，也到下面去，待卢统领他们撒完火油，然后把开裂的火药球也扔在尸堆表面。动作要快，扔完就退回来。”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令半山腰掩体内的火枪手注意观察，掩护他们。” 卢忠他们从半山腰把油桶推下山坡，油桶滚到尸堆处破裂开来，火油漫开，浸透了尸体和干透的泥土。 士兵们拿着拆开牛皮囊的火药包下到山脚，沿着尸堆边缘把火药撒了一层，然后猫着腰快速撤回了半山腰。 见准备妥当，杨逍让传令兵下到半山腰令掩体中的士兵投掷手雷。 手雷在尸堆中炸开，火药和火油同时引燃，暗黄色的火焰和浓黑的烟柱冲天而起，几层火焰在尸堆上逐次燃开，化成一片连续的火幕。 火光照亮了整段山坡，浓烟翻卷着升上半空，风把烟带往谷底，整个山谷很快被那股混合着焚烧和腐烂的恶臭填满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黄昏，恶臭的气味仍然没有散尽，但火已经熄了，山脚下的尸堆烧成了一片黑灰色的废墟。 以后几天，叛军没有再发动攻击，营地安静下来，没有号角声，不再有巡营的士兵。 就连营地里走动的人影都少得可怜，大多拖着步子慢吞吞地挪动，旌旗歪斜着垂在旗杆上，连风都懒得把它们吹起来。 这天清晨，杨逍与众统领站在高处，看见有人影从营地出来，走到周边的山脚下蹲下挖着什么。 “他们这是在挖什么？”何春面带疑惑。 在雾瘴深山经历过苦难日子的赵虎沉声回答：“应该是在挖草根充饥。” 营地内几天没有升起炊烟了，死气沉沉。 营帐外还有几个零散的人影坐在地上，靠着旗杆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已经僵硬了。 第五天早晨，杨逍站在高处往谷底看，叛军营地里竟然又升起了几缕细细的炊烟。 吴天德也看到了，挠了挠后脑勺说：“节帅，他们这几天都没生火，怎么今天又有火了？” 杨逍没有说话，看着那几缕烟柱顺着谷壁缓缓升起来，在空中随风散开。 他沉默了很久，才讲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话：“他们已经断粮，开始吃人了。” 他身边所有人都愣住了，吴天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杨逍眉头紧锁，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往营帐走了回去。 身后谷底那几缕细细的炊烟还在上升，在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