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车窗外结着一层薄霜。 一台车在省道上行驶，车内开着暖风，没有音乐。 刘文轩坐在后排，手指交叉放在腿上，视线不时瞥向副驾驶座的朱文浩。 今天这场调度会，摆明了是冲着黑石镇来的。 冷链物流园挖出污土的事，县里肯定有人要借题发挥。 他作为常务副镇长，手里的账本虽然干净，但到了县委的会议上，数字往往敌不过权力的嘴。 “刘镇长。”朱文浩开口，“等会县里要是问起南街和物流园的账，你如实报。怎么花的，结余多少，照单念。” “好。”刘文轩应下。 他推了推眼镜，心里有了底。 只要不让他做假账背黑锅，这差事他接得住。 车驶入清江县委大院。 三楼会议室，长条形会议桌前已经坐满了人。 陆国良端坐主位，左手边是县长顾明川，右手边是县委副书记秦远山。 各乡镇的主管领导分列两侧。 朱文浩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两手空空，连个笔记本都没带。 刘文轩坐在他身侧，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报表。 陆国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全场扫过。 “开会。”陆国良定下调子，“年底了，全县的重点项目进度参差不齐。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摸摸底，不能把烂摊子留到明年。” 话音刚落，秦远山身子前倾，接过了话头。 “陆书记说得在理。” 秦远山手里捏着一支笔，敲了敲桌面。 “这重点项目，进度慢点还能补救。要是根子上出了问题，那影响的可就是咱们清江县的营商环境了。” 他转头，目光直指朱文浩。 “文浩同志，听说黑石镇的冷链物流园，前几天挖出了几十吨污染土？这事闹得外资企业人心惶惶。地块如果不能用，前期的投入不就打了水漂？这么大的安全隐患，镇政府在规划的时候，没有进行过地质评估？”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停下笔，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朱文浩身上。 朱文浩靠着椅背，手指在桌沿轻敲了两下。 “评估做过，地块原本没有问题。”朱文浩语调平平，“污土是有人连夜运过去埋在底下的。” 秦远山冷笑出声：“这话说得轻巧。污染既然出了，不管谁埋的，这烂摊子现在是镇里在兜。听说镇政府还要自己掏钱去清理。拿老百姓的财政钱，去填这个无底洞，符合纪律吗？” 这是要从资金上卡死黑石镇。 朱文浩偏过头。 “刘镇长，你给秦书记报一下冷链物流园的账。” 刘文轩翻开手里的报表。 “冷链物流园的清污费用，共计六万四千元。”刘文轩照单宣科，“这笔钱是从镇环保专项预留资金里垫付的。目前地块已经清理完毕，环保复检合格。同时，周氏投行承诺的首期两千五百万合作金，已于昨日下午全额打入三方监管账户。项目没有停滞。” 六万多的垫付，换来两千五百万的到账。 秦远山的脸色沉了下去，还想找切入点。 陆国良放下茶杯，开口打断：“资金既然没断，那是好事。不过文浩，项目的建设进度，到底推到了哪一步？市里对招商引资盯得很紧，口说无凭，镇里今天带调度报表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朱文浩空荡荡的桌面。 朱文浩抬起眼，看向会议桌对面的一个位置。 那是县政府办副主任，李明。 李明接收到朱文浩的目光，站起身。 他手里拿着一摞厚实的文件。 “陆书记，顾县长。” 李明走上前，将文件分发给前排的几位领导。 “这是县政府办昨夜连夜赶出来的全县重点项目冬季调度核查通报。” 陆国良翻开第一页。 顾明川快速浏览了一遍，神色放松下来。 “李主任，你给大家通报一下。”顾明川发话。 李明回到座位，翻开手里的底稿。 “根据政府办的实地核查与资金比对。”李明吐字清晰，“黑石镇冷链物流园项目，土地平整完成百分之八十，老河堤修缮工程已进入清淤阶段。资金到位率百分之百，进度符合预期。” 李明话锋一转。 “但是，在此次核查中，政府办发现，城关镇的旧城改造项目、柳河镇的农业示范园项目，存在虚报进度的情况。” “报表上写着主体封顶，实地核查只有地基。” “且拨付的专项资金，有近三成去向不明。”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城关镇和柳河镇，一个是陆国良旧部主抓的底盘，一个是秦远山发迹的老巢。 李明这份核查通报，直接把火烧到了这两个人的后院。 秦远山捏着笔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凸起。 “政府办的这份核查，怎么之前没有和县委通气？”秦远山提出质疑。 “秦书记。”顾明川开口挡了回去，“政府办负责全县行政项目的调度与督查，这是职责所在。这几份虚假报表，如果拿到市里去，咱们清江县的脸往哪搁？李主任及时发现问题，防患于未然，是立了功。” 陆国良看着手里的通报，知道今天是借不到黑石镇的题了。 “进度滞后的乡镇，会后写检查。去向不明的资金，县纪委要介入调查。” 陆国良定下基调，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黑石镇的进度不错，继续保持。” 会议草草收场。 各镇领导鱼贯而出。 秦远山走得最快，大衣下摆在走廊里带起一阵风。 朱文浩走出会议室，李明刚好从旁边经过。 两人没有交流，只是视线短暂交汇。 “李主任，材料做得详实。”朱文浩开口，语气寻常。 “职责所在。”李明回了一句，抱着文件走向楼梯。 中午，朱文浩和刘文轩返回黑石镇。 车上，刘文轩看着窗外，一路上没有说话。 今天这场会，让他看清了朱文浩在清江县的底牌。 跟着秦远山去挑朱文浩的刺，那就是往铁板上撞。 “刘镇长。”朱文浩开口打破沉默，“下午把物流园的几笔工程预付款拨下去。资金在账上停留太久，会影响施工队的积极性。” “好的，朱书记。我回去就办。”刘文轩回答得毫不迟疑。 回到镇政府办公室。 朱文浩刚在椅子上坐定，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苏清寒的名字。 接通电话。 “文浩。”苏清寒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几分冷峻。 “查到失联会计的线索了？”朱文浩问。 “市局的便衣排查了出城记录，没找到人。”苏清寒在电话那头说，“但我们核查了会计家属最近的银行账户流水。失联前一天，他的妻子名下多了一笔十万元的现金存款，是通过邻市的一个机存入的。” 朱文浩拿过一支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没走柜台，走机，存现金。”朱文浩说，“这是为了避开实名登记。” “家属这两天去医院挂了号，给孩子看病。李建国局长派去暗访的便衣反馈，家属并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慌乱，只是不愿多提会计的去向。” “他们不是被绑架。”朱文浩做出推断，“是被人转移了。拿了安家费，藏在某个地方避风头。” “刘昊借扫黑办的名义，正在向市纪委施压，要求把三个亿城建款的案子，定性为普通经济纠纷，把卷宗移交过去。”苏清寒说出目前的阻力，“李丽书记用程序权限暂时顶回去了。但这拖不了多久，没有核心会计的口供和原始文件，我们没法直接定案星宇工作室的洗钱链条。” “人只要还在生活，就会留下痕迹。”朱文浩把笔放下，“去查那个邻市的机周边的监控。留意会计家属的通讯记录，他们不可能彻底断绝联系。” “我已经安排了。一旦找到人，必须第一时间拿到录音或者文件。”苏清寒应道。 “你自己当心。”朱文浩叮嘱，“苏长明和刘昊现在是困兽。” “我知道。” 挂断电话。 朱文浩看着白纸上的那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