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赵德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朱文浩推开门缝，侧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关严。 大班椅上，赵德胜正捏着眉心，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文浩！你来了，快坐！” 他双手撑着桌面，绕过办公桌，亲自指着待客区的单人沙发，热情招呼。 朱文浩没有走向象征着“平起平坐”的沙发。 他走到赵德胜的办公桌前，拉开那把专门为下属汇报工作准备的椅子，恭恭敬敬地坐下。 双手自然平放在膝盖。 下属的姿态，他摆得滴水不漏。 赵德胜转身走向角落的饮水机，亲自拿出一个崭新的陶瓷杯，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珍藏的明前龙井。 开水只接了半杯，试了试水温。 他亲自端了过来。 朱文浩起身，双手接过，声音平稳地道了声谢。 礼不可废。 规矩，在任何时候都是最好的护身符，不给任何人留下口实。 赵德胜这才溜达回自己的老板椅，端起那只漆面斑驳的保温杯，吹开热气，问道：“文浩，找我有什么事？” 朱文浩将手中的文件，双手递了上去。 “我来给处长，送一份天大的功劳。” 赵德胜眼里的火光更盛，接过文件夹，直接翻开。 只看了两行标题，他脸上的表情凝固，“文浩……这个……” 白纸黑字，写得再清楚不过。 全篇要求打破常规的内部推荐制，采用“笔试+面试”的公开遴选方式，来决定青干班名额的归属！ 朱文浩的身体微微前倾，“赵处长，我得到消息，赵部长正为青干班科员名额的归属发愁。” “天和书记和的田书记，两位领导，对此事都高度重视。” “我结合首都"逢进必考"的精神，拟定了这份方案。” “这份材料，既能解决赵部长的燃眉之急，又能为咱们临江选出一个真正能代表业务水平的优秀科员，去省里为临江市争光。” 赵德胜在机关里浸淫了多年，这话一入耳，他便明白，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组织部长赵东来，此刻就是夹在风箱里的老鼠，被田、朱两位巨头的意志反复炙烤。 他比谁都清楚，若按正常流程，这个名额给朱文浩是板上钉钉的事。笔试状元的成绩，加上在发改委调研时那份惊才绝艳的班子画像，谁敢说半个不字？ 可偏偏，半路杀出个背景通天的人，请动了市委田书记。 赵德胜在心底飞速复盘。 他前几日才靠着朱书记的亲笔批示，摸到了部务委员的门槛，身上早已烙下了朱书记的印记。 这时候玩什么首鼠两端、两面三刀，只会死得更快。 既然上了朱家的船，那就要一跟到底！ 只要把这份方案堂而皇之地报上去，赵东来部长就能拿着它，理直气壮地去回复田书记的“关心”。 想通了这一层，赵德胜迅速做出了决断。 “我知道了，不过，要委屈你一下了，文浩。” “这份材料，名义上，得是吴德海提交的，跟你朱文浩，没有任何关系。” 避嫌！ 朱文浩本人就是名额的竞争者，由他提交方案，就是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会授人以柄。 借吴德海的笔递上去，名正言顺！ 朱文浩瞬间便明白了赵德胜的深意。 用吴德海顶名。 局内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表面文章做足，谁也挑不出毛病。 朱文浩不仅没有推辞，反而将这步棋，推向了一个更加滴水不漏的境界。 “行，我回去就让德海过来一趟。” “然后，让二处所有同志开个短会，讨论一下。” “这份材料，是二处的集体决策。” 赵德胜看着朱文浩，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叹服。 好小子！ 用集体决策来稀释风险，体制内的生存法则，法不责众！ 一项决议如果是某个科员提的，可以被领导一句话否决。 但如果是整个处室开会通过的，那就是组织程序，是贯彻上级精神的基层探索！ 哪怕最后出了岔子，板子也绝打不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集体决策，这四个字，就是体制内最坚固的免死金牌！ “那就这么定！”赵德胜指着门外，“你让德海马上过来，我和他交代一下。上午，咱们就开会，会签！” 朱文浩起身告辞，退出处长室。 二处大办公区。 吴德海去了处长办公室，仅仅十分钟后，他就开始挨个工位通知开会。 上午十点，小会议室。 二处全体人员围桌而坐。 赵德胜坐在主位，端着茶杯，直接定调。 “青干班培训的名额事关重大，咱们二处作为初审部门，必须要把好第一道关！” “为了贯彻首都"逢进必考"的精神，德海同志加班加点，起草了一份关于特殊招录名额公开遴选的草案。” “大家，都议一议。” 吴德海站起身，照着那份他自己都没完全吃透的文件，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 底下的老油条们，一边看文件，一边拿余光瞟去，坐在角落里的朱文浩。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这种会，不过是走个过场，是为某位大人物的意志，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我赞同，公开透明，最能服众！” “没意见。” 轮流表态，全票通过。 散会后，吴德海在文件流转单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德胜大笔一挥，写下“同意上报”四个大字。 午后，一份刚刚完成会签的文件，出现在了周明远的办公室。 赵德胜站在办公桌前，将文件推到周明远手边，沉声汇报：“周部长，我们二处的同志经过集体研究，一致认为，这次青干班选拔，要坚决贯彻首都的指示精神，不能搞内部指定。这是我们处室拟定的公开遴选方案。” 周明远翻开文件，逐行扫过。 当看到后面附带的二处会议纪要和那排得满满当当的集体签批单时，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探究。 二处这帮人，平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德胜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身体前倾，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份材料的发起人，是朱文浩。” 周明远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一份普通的工作方案？ 这是朱天和副书记借着儿子的手，向市委一把手田立民，发出的正面战书！ 这份材料送得太及时了！ 只要将这份顶着“贯彻首都精神”、“基层处室集体呼吁”双重光环的文件呈上去，组织部长赵东来就可以顺水推舟，把皮球原封不动地踢回给市委。 田书记总不能亲自下文，说不许考试吧？ 一份方案，盘活了整个死局。 周明远看向赵德胜，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赵德胜这步棋，走得太漂亮了！ 为领导分忧，这就是一个下属最大的价值！ “我知道了。” 周明远霍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录。 “我现在就给赵部长送过去！” 他重重地拍了拍赵德胜的肩膀。 “德胜啊，我就知道你能行！你看，这不就发挥你的作用了吗！” 说完，他拿起听筒，直接给赵东来部长的通讯员打去电话。 “小刘，部长现在有空吗？我有一份关于青干班选拔的紧急方案，要当面汇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周明远挂断电话，拿起文件夹，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