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太尉管家觉得太尉对朔西郡王有些上头。
这,真的太反常了!
太尉管家非常清楚,太尉对朔西郡王曾经动过杀心,也在太子的布局下,差点让朔西郡王冻死在这太尉府门前。太尉的杀心,曾经很坚定。
但现在,离朔西郡王被赶出长安才过两天,太尉对朔西郡王的杀意好像弱化了不少!
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尉管家猜不到!
他脚上吃痛,连忙道:“太尉大人,您也知道,那昭武旧地是我们在长安外的重要据点。这……这就不必多说它如何纵容匪徒抢劫杀人了,单说搜刮财富,更是让太尉府的死士在幕后掌控。其实,抢多少刮多少,那都是掩人耳目的伪装!那里真正的作用,是替太尉府处理脏事、黑事……那些您、您自己不方便出手的,都让他去干!而且,而且那领头的死士,还是您的远亲张平啊!那里,就是咱们太尉府留存的小金库啊!”
太尉眼中闪过一丝金光,目光深邃。他手指在案几上默默敲击了一番,缓缓道:“我、我们虽不是处心积虑,就在那匪寨里随便撒了点水,但毕竟也经营了十几年。在那里储存的物资和钱财,应该不少于我们借皇帝的名义送给朔西郡王的封赏了吧?便宜这小子了。”
“但是,按照我大唐朝廷的军法惯例,凡是战场、剿匪的缴获,都要“三马分肥”——三分之一上交国库,三分之一留军中作为奖赏,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个人所得。”
太尉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嘴角勾起一抹长辈的慈爱:“这孩子……按辈分算,也是我妹妹的儿子,算得上我的外侄。既然是一家人,这“恪儿”……”
太尉管家一愣,刚想附和,太尉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恪儿难道连上交国库和军中那两份都没给,全吞了?”
太尉管家摇头:“没有!连军中的那份都没分给将士们!”
太尉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凝固,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失望。他冷冷地收回了那声没喊出口的“恪儿”,语气重新变得疏离而冰冷:“我刚刚还在夸他有智、有勇、有仁、有礼,没想他见到一点小钱,就被迷了眼,太让我失望了!”
太尉管家一愣!
太尉这句话什么意思?他对朔西郡王不上交剿匪战利品失望?
意思是,他心中还对朔西郡王有什么期望?
这不对啊!人会对自己必杀之人有期望吗?当然不会有!若是有的话……就是期望他去死吧!
太尉在朔西郡王这件事情上,究竟是打什么主意?看来,不像是要灭尽前朝皇室血脉和前朝遗孤那么简单呐。深不可测,深不可测了!
太尉管家更加警醒了几分!在朔西郡王这件事情上,不站队,观察观察再说。
太尉管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道:“太尉大人,您这倒是错怪郡王了!”
“哦?”太尉一愣:“老东西,说话不要喘大气,有什么事,一口气说完。”
“是!”
“其实,朔西郡王并没有将昭武旧地的缴获占为己有!”
“他一路走,一路用昭武旧地缴获的钱粮,救济沿途的穷苦百姓,一路上救人无数。”
太尉鹰眼一眯,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他这是想收买人心吗?”
“为他的弟弟收买人心吗?”
太尉的话未说完,但一股刺骨的寒意已经笼罩了整个太尉府。
太尉管家浑身一冷,连忙道:“太尉大人误会了!”
“我误会了?”
“是!”
“他这样做,不是想私下收买民心吗?其心可诛!”
“呵呵呵……”太尉管家试着用笑化解满身的寒意,“我的太尉大人啊!”
“郡王在救济沿途百姓时,都说钱粮是来自朝廷,是以皇帝陛下的名义,命他走一路,救济一路,是陛下的天恩浩荡,是朝廷的恩德。”
“太尉大人,认真来讲,郡王这也是为您救去了天下啊!毕竟您也时常感叹百姓穷苦,郡王此举,正是体恤您的仁心。他既为您扬了仁德之名,又为陛下和朝廷扬了名,于情于理,都应该得到嘉奖啊!”
“从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他对太尉很仰慕,对朝廷很尊重。”
“属下以为郡王最可贵的是……每一次进村,他都与属下一同背粮入户,不怕辛苦,令人感动!”
太尉不禁有些动容:“这孩子自己背粮食救人?”
“是!”
“不是装模作样?”
“不是!”
“每次进村都是如此!”
太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这么做,图什么?”
“图名声吗?”
“名声给了我,给了朝廷,他没有啊!”
“图利吗?”
“他把剿匪得来的钱粮散尽,哪有利可图?”
太尉想不通了!
“老东西,你说小恪究竟图什么?”
“嘿嘿嘿……”太尉管家笑眼眯眯,引经据典地引导道,“太尉大人,《孟子》有云:“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小恪虽然散尽钱粮,得不到名和利,但他沿途收了不少孤儿入了朔西王府,在各村也收了不少贫苦人士入了朔西王府。这一路,这些人都会跟随他前往朔西碎叶城听用。”
“小恪刚封王就急匆匆的赶往封地,手下只有百十个伤兵,没人可用,看着着实荒凉。现在他一路收拢人口,也算手底下有点人可用了。”
太尉听罢,心中的芥蒂彻底烟消云散。他微微颔首,很认真地道:“小恪不错!”
太尉管家笑了,很得意,却隐藏在眸子深处,外人看不见。
然而,就在管家以为这关已经过去时,太尉的目光却越过管家的肩膀,落在了虚空处。
太尉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深邃起来。他看出了些东西,但没必要对管家讲。
小恪这做派,看似仁厚,实则深谙帝王心术。他越来越像太宗了!
真是让人越来越期待了……
太尉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这时,太尉管家眼中寒光一闪,轻声道:“不过,有两个心思不纯的家伙,在给朔西郡王送仪仗的过程中动了歪心思。”
太尉眼中满是厉芒,厉声道:“皇族封王被贬,是我做的!但这封赏,也是我以皇帝的名义给的!那是我的外侄,或者是皇族子弟才能享受的待遇!”
“权有逆鳞,触之则死!我给,则生;强要,则死!将这两个废物带上来!”
太尉靠篡位起家,最忌讳这种事。
“我倒要看看,这两个废物究竟是被钱迷了眼睛,还是背后有人撑腰?”
这时,“噗通……”
金甲侍卫押着人走了进来。武威中郎将裴行俨虽被押解,但毕竟是武将,并未被五花大绑,只是双手被缚。他站得笔直,宛如一杆长枪,眼神中没有丝毫惧意。
太尉冷冷喝问:“裴行俨,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伙同灰公公你这狗东西,想要贪墨小恪的封赏!说,究竟是谁指使的?”
“砰砰砰……”灰公公根本扛不住这威压,疯狂磕头,鲜血飞溅,哭喊道:“太尉大人饶命啊!”
“都是武威中郎将裴行俨要挟我的!小人不敢不听啊!”
面对灰公公的疯狂甩锅,裴行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依然站得笔挺,目光越过太尉,死死地盯着站在一旁的太尉府管家。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与嘲弄。
裴行俨微微扬起下巴,看着太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尉大人,《史记·项羽本纪》有云:“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灰公公贪如豺狼,其罪当诛。但太尉大人,您觉得……还有谁呢?”
太尉的眼神先是一僵。
随即,他那双极致的深邃眼眸缓缓转动,目光落在了太尉府管家的身上。那目光中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但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冰冷,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太尉府管家被这眼神一盯,浑身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的眼神疯狂闪烁,根本不敢与裴行俨对视,更不敢直视太尉那冰冷的目光!
是啊,还有谁?!
太尉何等人物,他根本看不上那点封赏,但他为了试探朔西郡王,默许了这次送仪仗的行动。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身边这个贪得无厌的管家,竟然借着他的默许,私自指使手下人去贪墨皇族的赏赐!
裴行俨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配合太尉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直接把管家贪墨的底裤给扒了下来!
太尉死死盯着裴行俨那张毫无惧色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没法对裴行俨发火,因为这把火,本来就是他默许手下点燃的。如今用人失察,管家贪墨皇族赏赐,太尉自己也理亏。
太尉猛地转过头,将满腔的憋屈和怒火,尽数撒在了那个真正贪墨的管家和灰公公身上。
“来人!”
太尉怒喝一声,声音震得房顶都在发颤:“把灰公公这个贪墨小恪封赏的狗东西,拉下去凌迟处死,并昭告天下!”
“贪墨皇家之物,绝不轻饶!”
“是!”金甲侍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还在哭嚎的灰公公直接拖了出去。
处理完灰公公,太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冷冷地看了一眼裴行俨:“你,滚回军营禁足!”
“是。”裴行俨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太尉看着裴行俨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般死死钉在管家身上,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警告道:“今日之事,只此一次!若再有下次,绝不例外!”
管家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在地砖上,连声颤音道:“是!是!是!属下知错!属下再也不敢了!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太尉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堂。
管家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裴行俨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与后怕。
“这个裴行俨……”管家咬着牙,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这笔账,早晚要跟你算清楚!”
但他现在不敢动,只能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地跟在太尉身后,再也不敢有丝毫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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