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刮得玻璃窗哐当哐当响。 立冬到了。 青池汽修厂把后院空着的两间库房打通，支了两个煤炉子，搬来几张大圆桌，直接改成大食堂。 今天厂里提早停了工。 张娟买了猪肉和大白菜。 赵铁柱和钱多洗干净手，围在桌边帮着擀皮。 李大牛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被老孙头嫌弃地拨到一边。 宋青禾穿着厚实的棉大衣，坐在离炉子最近的椅子上，她现在肚子大得连弯腰都费劲。 江池搬了个马扎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剥蒜。 剥完一瓣，就扔进宋青禾面前的粗瓷碗里。 “这蒜太辣了。”宋青禾被熏得眯起眼睛。 “我去洗手。”江池立刻放下蒜头站起身，“你待会多吃几个纯肉的，张娟特意给你包的。” 饺子煮熟端上桌。 白面皮被肉汁撑得透明。 大家伙挤在圆桌边。 周宇突然端着茶缸站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脸憋得通红。 他一把拽住张娟的手。 张娟正拿着漏勺给大家捞饺子，吓了一跳。 “我有事要说一下！”周宇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李大牛嘴里嚼着大蒜：“宇哥，你要训话啊？” 马建国用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别打岔，让他说。” 周宇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着宋青禾和江池。 “池哥，嫂子。”周宇声音有点打飘，“我跟张娟商量好了，我们要结婚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起哄声。 李大牛拍着大腿大笑，赵铁柱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张娟满脸通红，低着头扯周宇的衣角。 宋青禾笑出声，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日子定下了？家里都通知没？” “定了，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周宇咧开嘴笑，“我爹在我年少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娘托嫂子的福，现在身体硬朗了很多，张娟家里那边她也写信说了，咱们自己做主。” “日子这么紧。”宋青禾皱起眉头，她转头看向江池，“镇上新开的那家迎宾大酒店不错，你明天拿两百块钱去交个定金，先把席面订下来，那天的饭菜必须得要好酒好肉。” “不去酒店。”周宇急忙摆手。 宋青禾脸色沉下来，她盯着周宇：“不去大酒店你去哪办？你打算在路边摆流水席？张娟跟了你，你结婚还抠抠搜搜的？这岂不是委屈了人家姑娘？酒店的钱不用你出，算我和江池随的份子钱。” “不是钱的事。”周宇急得额头冒汗，他看着宋青禾，“嫂子，张娟也不想去酒店办，我们俩商量过了，就在咱们厂里办。” “在车间里办？”宋青禾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让张娟穿着红衣服，在满是机油味的车间里拜堂？这算什么事？” “嫂子，你就成全我们吧。”周宇眼圈红了，他指着脚底下的地，“这是我的第二个家，当初我跟个狗一样被蚂蟥按在黑市里打，是你和池哥把我拉出来，张娟也是在这扎的根，没你们，没这个厂子，哪有我们俩的今天，就在这办，意义非凡。” 张娟抬起头。她抹了抹眼睛：“嫂子，周宇说得对，去酒店办我们反倒不自在，就在厂里办，大家伙都在，我们心里踏实。” 宋青禾看着两人认真的神情，心里一软，她叹了口气，敲了敲桌子：“行吧，你们自己定，那既然在厂里办，这事我来张罗，得去买红绸子把机器包上，院子里也得挂红灯笼。” “不行。”江池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他看着宋青禾，“你这身子多重了你自己不知道？跑上跑下万一碰着呢？你安生坐着。” “我就是动动嘴皮子指挥，又不是去抗麻袋。”宋青禾瞪着他。 “那也不行，费心神。”江池态度强硬。 “江池。”宋青禾拉长声音，“我天天被你按在屋里，骨头都要生锈了，你让我找点事干行不行？再憋下去我要憋出病了。” 江池最怕她撒娇，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孙头在旁边打圆场：“池子，让青禾拿个主意就行，跑腿干粗活的交给我们这帮大老爷们。” 江池无奈地叹气：“行，听我媳妇的，但我把丑话放在前面，你要是敢自己去搬东西，这事我就去包给婚庆公司。” “知道了知道了。”宋青禾笑着摆手。 几天后，宋青禾指使周宇带张娟去市里的红星照相馆拍婚纱照，她借口要看看市里的布景，非要拉着江池一起去。 去的路上，江池拿了条厚围巾，把宋青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几人坐车来到了市里。 张娟在里间换了一套白色的婚纱走出来，婚纱款式在宋青禾眼里是老旧的，裙摆上缀着塑料珠子，后背还用夹子夹着，但是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配了。 周宇穿着西装站在幕布前傻乐。 师傅拿着相机指挥：“新郎靠过去点！手搂着新娘的腰！别僵着个膀子！新娘头往左靠，笑一笑！” 周宇僵直着胳膊搭在张娟腰上，张娟脸红得能滴血，两人站的木头桩子一样。 李大牛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宋青禾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她看着那劣质的婚纱，看着镜头前张娟拘谨又幸福的脸，再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 穿越过来后，每天都在算计着赚钱、斗人渣，当初原主和江池结婚，两人在小破屋里草草了事，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更别提穿婚纱照相了，她这辈子连个红盖头都没顶过。 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媳妇？”江池走过来，挡在她面前。 “怎么了？”宋青禾别开脸，装作看墙上的样片。 江池盯着她的眼睛，他敏锐地捕捉到她泛红的眼眶，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那套白色婚纱上。 他突然蹲下身，宽大的手掌贴在宋青禾穿得厚厚的膝盖上。 “羡慕了？”江池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心疼。 宋青禾没说话，她咬着嘴唇。 江池握住她的手：“等你生完孩子，咱们也拍，去省城拍最好的，你想穿几套穿几套。” “谁稀罕。”宋青禾声音发堵。 “我稀罕。”江池握着她的手收紧，“以后我全给你补上。” 宋青禾看着江池认真的脸，眼泪砸在江池手背上。 “好。”宋青禾吸了吸鼻子。 闪光灯咔嚓亮起，定格了那一刻的喧闹，江池掏出粗布手帕，仔细擦去她脸上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