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周旧书

第五十三章 进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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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说起长安进奏院时,沈韫正在看襄州军府新拟的留守名册。 “长安那边,孤已安排妥当。” 沈韫抬眼:“哪里?” “山南东道进奏院。” 屋中一静。 韩璋站在窗边,闻言回过头来。 沈韫手中的名册停在半页上。 她记得那个地方。 记得雪夜,角门被撞开,廊下倒着属官,照顾她的秋灵替她挡了一刀,新来的小吏阿满扑倒在她面前,有句话只说一半,一支箭从他背后穿出。她打落灯笼,火苗舔上油纸,弓手视线乱了一瞬。她就是借着那点火光,翻过西墙,跟着韩璋,从长安城里逃出去的。 那夜之后,山南东道进奏院就该成了一座鬼宅。 魏王道:“襄阳上表为梁将军请封时,孤便派人去修了。” 沈韫看着他。 这不是今日才想起的周全。 那时梁崇义请封未定,山南东道的局势尚未真正落地。魏王那时候便派人修进奏院,说明他早知道沈韫会再入长安,也早把她在长安的落脚处想好了。 “正堂仍作议事之所。西厢给梁睿。后院留给崔嬷嬷和随行女眷。殷亮住外院,便于传递文书。”魏王停了一下,“你原先住过的东院,也修好了。” 沈韫道:“那地方烧过。” “烧坏了半边廊子,书案也焦了一角。”魏王道,“木匠说能换新的,孤没让。” 沈韫抬眼:“为何?” 魏王看着她:“因为那是你的旧物。” 沈韫手指轻轻按住名册边缘。 魏王道:“长安拿走过你许多东西。能留一件是一件。” 沈韫笑了一下。 “殿下不怕别人说晦气?” “长安哪处没死过人?”魏王道。 沈韫看了他一眼:“殿下这话,倒不像宗室。” 魏王没有否认。 沈韫把名册合上,推给殷亮。 “备车。”魏王道,“孤想走走。” 沈韫问:“殿下想看襄阳?” “想看你看过的襄阳。” 沈韫沉默片刻,拿起外袍。 “那就别坐车。” 襄阳城里冷得很。 二月初七,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橘子还在山里做梦,杏花桃花才开始打花苞。街边卖炊饼的炉火倒是旺,白烟裹着麦香往上冲,被冷风一卷,又贴着地面散开。 沈韫与魏王并肩走在街上,身后护卫远远跟着。 魏王原以为襄阳百姓见她,多少会怕。 毕竟她如今的身份说不清。按长安旧案,她本该死在那年雪夜。按朝廷的说法,她是沈氏逆案余孽,重案逃犯。按山南东道的说法,她又是沈昭之女,是梁崇义能名正言顺领节钺的那面旧旗。 这样的人,在长安走到哪里,哪里都会先静三分。 可襄阳不是长安。 卖炊饼的老汉先认出了她。 那老汉一只手翻着饼,一只手往炉膛里塞柴。看见沈韫,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两张刚烤好的炊饼往粗纸里一包,追了上来。 “沈娘子。” 沈韫停下。 老汉把炊饼塞给她:“拿着。” 沈韫道:“我付钱。” “付什么钱。”老汉瞪她,“当年我家老二在汝州断了一条腿,是沈节帅亲手批的抚恤文书。那文书要是晚三日,我家就得卖房。两个饼,值几个钱?” 旁边有人笑:“老赵头,你这饼今日怕是卖不出去了。” 老汉骂道:“滚你的。沈娘子吃我两个饼,是看得起我这炉火。” 沈韫接过炊饼。 饼还烫,热气透过粗纸,熨在她指尖。她低声道:“你家老二如今如何?” “还能如何,瘸着腿娶了媳妇,前几日刚添了个小子。”老汉咧嘴笑,“就是长得丑,像他爹。” 街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沈韫也笑了笑:“那便好。” 再往前走,是城南一条小巷。 巷口有个妇人正在扫雪水。她看见沈韫,扫帚停在手里,眼圈一下红了。 “沈娘子。” 沈韫认出她。她丈夫从前是奉义军中一名队正,死在房州剿匪乱军里。抚恤银发下去时,正是沈夫人在节度使府核的名册。 妇人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像是想行礼,又觉得自己一身泥水不好看,便只低着头道:“我家大郎今年入营了。” 沈韫皱眉:“他才多大?” “十六了。”妇人说,“和他爹当年入营一样大。他说,沈家军里死过人,也养活过人,他要去。” 沈韫沉默了一下:“军中苦。” 妇人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这世道,哪里不苦呢?跟着沈家的人,至少死了有人收,有名有姓,不至于烂在沟里没人问。” 魏王听到这里,神色微动。 这话不好听。 却像刀背砸在铁上,钝,却响。 沈韫从袖中取出一枚碎银,放到妇人手里。 妇人急忙要推。 沈韫道:“不是给你的。给你家大郎,叫他入营前买双厚底靴。军中发的鞋,前两月磨脚。” 妇人握着那枚银子,半晌没说出话。 沈韫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襄阳城里的风还是冷。 魏王走在她身侧,许久没有开口。 他们又经过一处药铺。药铺门口坐着个老兵,半边脸有烧伤,眼睛也瞎了一只。听见有人喊沈娘子,他摸索着站起来,冲街中叉手。 “沈娘子。” 沈韫停下:“赵校尉。” 老兵笑了:“难为娘子还记得。” “你当年守唐州北门,城楼烧塌半边,还拖了七个人出来。”沈韫道,“我记得。” 老兵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像忍着什么。 “沈节帅祠里,今日香火还没断。”他说,“我一早去过。风大,香不好点,我点了三回才点上。” 沈韫道:“多谢。” 老兵摇头:“该的。”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却比什么誓言都重。 魏王一路看着。 他看见卖炊饼的老汉、扫雪水的寡妇、瞎了一只眼的老兵,也看见街角几个孩子远远跟着沈韫,不敢上前,只偷偷看她。 有个小孩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泥水里,疼得脸都皱了,却硬是不哭。 旁边孩子问:“你怎么不哭?” 那小孩抹了一把泥:“小沈将军打仗都不哭。” 沈韫脚步一顿。 她回过身,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 “谁告诉你我阿兄不哭?” 小孩愣住。 沈韫从袖中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膝上的泥。 “哭的时候不让你看见罢了。” 小孩想了想,认真道:“那我回家再哭。” 巷口几个大人都笑了。 沈韫也弯了弯嘴角,把那张还没吃的炊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拿着。热的。” 小孩捧着炊饼,像捧着一件军功。 魏王没有笑。 他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梁崇义那样的人会等她,韩璋那样的人会守她,庞充那样的人骂归骂,最后还是会替她拔刀。 因为襄阳认她。 不是认她的官位,不是认她的聪明,更不是认她如今能给谁带来利益。 襄阳认她这个人,认沈家。 走出巷子后,魏王终于道:“我原以为,他们会怕你。” 沈韫道:“怕我做什么?” “你是长安旧案里逃出来的人。”魏王说,“照朝廷的说法,你本不该活。” 沈韫看着前方,语气很淡:“长安的说法,传到襄阳,要走很长的路。路上风大,许多话吹着吹着,就没人信了。” 魏王道:“不是没人信,是他们不愿信。” 沈韫没有接话。 魏王又道:“他们记得你。” 沈韫道:“记得也未必是好事。” “为何?” “被人记得,就欠债。”沈韫看向街尾,“我欠襄阳很多。” 魏王看着她:“所以你一定要回长安。” 沈韫停下脚步。 魏王道:“你若只想活,留在襄阳最好。梁崇义需要你,韩璋会守你。城里这些人见了你,仍会叫一声沈娘子。你在这里不是无根之人。” 沈韫没有说话。 魏王继续道:“可沈昭不是死在襄阳,沈恪也不是死在襄阳。沈氏案的罪名出自长安,山南东道的节钺也要由长安落笔。你要回去,不是因为那里有活路,是因为刀柄在那里。” 沈韫看了他许久。 “殿下今日不像来看襄阳。” “那像什么?” “像来称我有几斤几两。” 魏王没有否认。 “称出来了吗?”沈韫问。 魏王道:“比孤想的重。” 沈韫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多少喜意。 “重便不好用。” 魏王看她:“重才压得住局。” 沈韫没有再答。 她忽然道:“殿下想去岘山吗?” 魏王微怔。 沈韫道:“既然看了襄阳城,也该去见见襄阳为什么是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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