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许青绾准点到了办公室。 窗台上的两盆绿萝叶子有些蔫，她放下包，先去茶水间接了水，弯腰一瓢一瓢的给浇透。 水珠从叶尖滚下来，落在窗台上，她又拿抹布擦了擦，然后站直看了片刻。 坐回办公桌后，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花茶。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她双手捧着杯子，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李书记，早上好。”她淡淡开口。 那头接了起来，是个低沉的男声，“青绾，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这一声李书记把我叫得有点怕了，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 许青绾笑了一声，伸手移了一下茶杯的位置，“好吧，李叔，确实是工作上有些事要反映。” “青绾啊，你又搞越级汇报。组织纪律还要不要了。”李书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像生气，倒像是长辈在逗晚辈。 “我的文旅项目被市里强塞了一个投资者进来，还不准我发点脾气吗？我要不找你，我连个说话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许青绾的语气半是抱怨半是认真。 “有这事？那说说，我听听。”那边的声音明显收敛了笑意。 然后，许青绾把筑梦文旅的事从头到尾简单说了一遍。 详细说了省文旅集团那边如何通过市里的渠道向县里施压，几家协同部门的负责人如何拐弯抹角替筑梦说话，冯哲和罗斌又是如何拿着领导的口头批示来堵她的门。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快，开口道：“筑梦的经营导向偏短平快，缺乏长线文旅深耕的经验，而且他们这次拉进来的鸿盛，目前正涉及几项违规调查。” “上面三令五申，不准胡乱指导下级的具体业务，我这边连投资主体的选择权都快被架空了。” 电话里沉默片刻，然后那声音明显更严肃了，“市里哪个领导，具体是谁你不用在电话里说，回头你把材料整理一份发给我。” “还有，你说的那家公司涉及违规调查，这条你查实了没有。” “查实了。盗采矿料、破坏古窑遗址保护红线，矿管办那边的调查报告已经出来了，只是县里有人压着。” 许青绾伸手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随意瞟了两眼，快速说道： “筑梦拉鸿盛入股，看中的是鸿盛在江宁本地的人脉资源，换句话说，他们想用行政手段绕开我们的公开遴选流程。” 那边再次沉默了片刻，然后李书记开口问：“你们什么时候签约？” “嗯，原定今天十点半。我暂时答应了让他们参与二期，但一期合作方已经定好了，今天是跟恒星投资签正式合同。” “你倒是会给自己留后路。”李书记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随即又恢复了严肃，“你把文件传给彭阳，今天正好有常委会，我把这件事拿到会上讨论。” 许青绾终于露出笑容，声音也终于松懈了不少，“谢谢李叔，等会我就和彭秘书联系。” “谢我就不必了，只要你做的事是合法的，是正确的，是有益于人民的，我能不管吗？” 李书记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带上了一丝笑意，“你要谢我，这几天回滨城帮我捎两罐茶叶回去给老书记？” 犹如喃喃自语般，他念叨着：“上回去滨城开会，到他办公室汇报工作，他说想喝咱们临市的云雾山茶。” 许青绾的笑容凝结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书记大概是察觉到了电话那头的沉默，叹了口气，“青绾，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恨呢。政治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容不得手下留情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沉了些，带上了一种老人特有的感慨，“为了这事，嫂子都跟老书记翻脸了。这几年逢年过节我去看他，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也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比我还白。” “上回他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在江宁干得不错，他没说话，就点了点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想你。” “李叔，不说这些了。过去了就过去了。”许青绾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握着话筒的手捏得很紧，以至于手背的青筋特别显眼。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洒在两盆挂着水珠的绿萝上，将水珠照的熠熠生辉。 端起微凉的花茶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 顿了一下，她打开相册，划到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除了两个孩子的照片，剩下的都是陈昂的旧照。 有十六岁两人并肩拍得第一张合照，他侧目看自己，哪怕是微笑都很灿烂。 也有十八岁，两人第一次出去游玩，他捧着自己的脸，作势要亲，照片里，两人互相凝视，眸光里全是幸福。 也有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时，两人穿着各自的学士服亲吻的照片，即便是闭着双目，仍能感受到两人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还有二十四岁时，夜光酒吧里，两人相拥在沙发里。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夜晚，自己捧着他的脸说，陈昂，你娶我吧，他说，你想嫁了，我就娶。 那晚那张照片，是两人最后的合照，那夜之后，所有的事都开始变得面目全非了。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手指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轻轻划了一下。 眼眶开始泛红，她吸了一下鼻子，正准备退出相册时，电话骤然响了。 屏幕上跳出吴玉莲女士几个字。 许青绾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接起电话。 “许青绾，你这个女儿我不要了，我们把她送人吧。”吴玉莲女士的暴脾气总是那么突如其来。 许青绾皱着眉头，下意识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我的亲妈，这是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你的宝贝女儿又闯祸了。上午送她去上课，第一节课没上完就被老师叫了家长。” “你猜怎么着？小丫头在课堂上把老师给怼了，老师在办公室跟我说了半天，我这张老脸都给她丢尽了。” 吴玉莲的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无奈和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