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风雪刮了一整夜,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小了。
西滩渡口彻底静下来,连半点人声都没有。
昨夜送走最后一批难民后,叶静姝亲手把三艘乌篷船凿穿了底。
她站在岸边看着船沉下去,直到水面恢复平静,才抬手摸了摸脸。
脸上的锅底灰混着血水冻硬了,一碰就裂开细纹,扎得皮肤发疼。
她没擦,只是把衣领往上拢了拢,遮住脖颈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划痕。
昨晚配合马神父送人出城时,快艇擦过暗渠石壁,她被甩出去撞在舱壁上。
当时只顾着护住身边的人,没觉得疼。
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泛起酸胀,连带着肩膀都抬不起来。
二十七个老弱妇孺安全送出去了,可城里还困着五个重伤的同志。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一声,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天亮后,上海城的戒严比昨夜又紧了一层。
军车碾着积雪过街,履带压出的印子里渗着暗红的泥水。
成队的日军踩着皮靴进城,灰绿色的军装铺满主干道,望不到头。
卡车一趟趟往码头和战备仓库送物资。
车轮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带着机油和硝烟的味道。
黄浦江上的货轮昼夜不停靠岸,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
从各处搜刮来的物资堆成小山,连江滩的缝隙都填满了。
珍珠港事件后,日军吞了所有外籍产业,囤足军备,就等着以上海为跳板发动华中总攻。
大战在即,谁都不敢出岔子。
军部派了巡查官来核查,盯死了每一个驻军军官。
宪兵队办公楼的青石台阶上,寒风裹着碎雪乱吹。
石井智也站得笔直,脸绷得紧紧的。
后背的衬衣早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前阵子物资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
前任主事被押回本土定罪,他趁机攥紧了宪兵队和特高课的权力。
风光是真的,可压在肩上的担子也是真的——
整座城的防务、失窃的隐患。
全是他一个人的命,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黑色军用轿车冲破晨雾停在门前,车门推开。
巡查官结城祯走了下来。
他戎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得敲在人心上。
“石井,你接手整顿也有几天了,特高课那摊子烂事还没收拾干净。”
他开口就没留情面,“人事、库房、街巷排查,到底有没有落到实处?拿什么交差?”
石井智也垂首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回阁下,旧特高课外勤一半人都换掉了,老的巡检路线、调度章程全废了。”
他声音平稳,喉头却滚动了一下。
“现在全城防务、库存、街巷管控。
全部接手,旧体系的毛病已经切干净了。”
“光说没用。”
结城祯往前逼近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物资丢了、防务塌了是事实,军部暂不追责,不是放过你。
留你在上海,是让你戴罪干活,不是让你安稳坐位子享权的。”
石井智也肩头绷得更紧。
“属下清楚自己的责任,日夜盯着各项防务,不敢松半分。”
“松半分?你担得起后果吗?”
结城祯的语气沉了下来,“三天后本土巡查使团就到,正是备战总攻的关键时候。
所有库存、账目、布防点位,要逐项对、逐盘查。
少一笔账、漏一个洞、空一寸防务,所有罪责你一个人扛!”
“开战前出纰漏,石井,你扛得住战时问责吗?”
石井智也深深躬身,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
“属下定会严防死守,逐项核对,保证账清防严,绝不留任何把柄。”
结城祯不再看他,视线侧移,落在了一旁垂首伫立的小林副官身上。
“小林。”
小林副官立刻抬眼站直,身姿规矩得像尺子量过。
“属下在。”
“你是旧体系唯一留下的,以前的库房漏洞、布防短板,你都经手、都知道。”
结城祯的目光审视着他。
“新规落地后,你要是念旧徇私、敷衍值守、瞒隐患。
就是战时渎职,军法处置。”
他语气陡然一沉:“前任主事已经是弃子了,押回本土问罪。
你敢重蹈覆辙,军部绝不饶你。战时只看结果,不讲旧情。”
小林副官微微躬身,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属下严守新规,恪尽职守,绝不敷衍徇私。”
结城祯冷哼一声。
扫过江边连绵无尽的物资堆,转身带着随从踏雪离去。
皮鞋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青石台阶上只剩石井智也与小林副官两人。
空气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石井智也侧头看向小林副官。
语气平淡,却藏着毫不掩饰的提防:
“今晚起,你守三号露天货场,通宵清点物资。
两小时交一份明细,少一份按渎职论处。”
小林副官抬眼对视,眼底掠过一丝抵触,转瞬就被恭敬掩盖。
“大佐,三号货场是露天的,夜里风雪大,容易看不清。”
他语气平稳,声音里却带了点沙哑,
“一个人通宵守,容易有盲区,耽误核对进度。
账目出了错,会影响巡查使团核验,属下怕……”
“我会派宪兵辅助巡查。”
石井智也眸光骤冷,强势压下他的话。
“你只管盯核心账目,杂事不用管。怎么,小林,你质疑我的调度?”
小林副官心里透亮。
石井智也忌惮他知道所有旧布防漏洞。
故意用最累最杂的露天值守困住他,彻底架空旧部。
他垂下眼,把所有不甘都咽进肚子里,声音低了下去:
“属下不敢质疑大佐安排,即刻遵令。”
——
街巷风口处。
两名日军士兵靠在堆满物资的木箱旁避风。
一个缩着脖子跺脚,另一个抱着枪,眼神发直地盯着对面的墙根。
“……冻死了。”跺脚的士兵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衣领里,“这鬼地方,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抱枪的士兵没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硬糖,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忍着。等这批货清点完,就能换防了。”
“换防?换到哪儿去?”
跺脚的士兵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听说要往南边调……真他妈倒霉。”
“闭嘴。”
抱枪的士兵突然侧耳听了听。
远处传来军车引擎声,他立刻站直了身子,手按在枪套上。
引擎声远去后,他才放松下来,骂了一句:
“……又是巡查的车。一天八趟,查个屁。”
跺脚的士兵也跟着骂了句脏话,又缩回脖子,小声嘟囔:
“……等攒够了功,老子就申请调回本土。这破地方,待一天少活一年。”
抱枪的士兵没接话。
瞥见路边蜷缩在墙角避雪的贫苦老妇,心里的戾气瞬间涌上来。
他抬脚狠狠踹向老妇,语气蛮横:
“支那人的一切都是帝国的!你们只配苟活,不配藏半点东西!”
老妇死死护住怀里的粗布包,浑身抖个不停。
布包上有个褪色的绣花角,是她女儿出嫁时缝的,里面装着攒了半个月的杂粮。
她不敢躲闪,不敢争辩,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紧。
士兵上前一把扯过布包,将里面的杂粮倒在雪泥里,抬脚狠狠碾踩。
粮食混着泥水变成一团污秽,老妇的眼泪砸在雪地上,却不敢伸手去捡。
“记住规矩!”他冷声呵斥,“从今天起,城里所有物资归军部管,私藏就没收,敢违抗就是通敌,格杀勿论!”
“交出来。“其中一人伸手去扯她怀里的布包。
老妇往后缩,后背抵着砖墙,两只手把布包箍在胸前。
“太君,就这点,家里孩子三天没吃了……“
老妇身侧的孩童死死咬唇,泪眼通红,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想起昨天被抢走的半块饼,想起母亲夜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眼泪砸在雪地上,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整条街巷的百姓都低头疾走,屏息避让,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沦陷城池的压抑与绝望。
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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