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寒风顺着木窗缝钻进来。 前屋大堂的咳嗽声、哄哭孩子的动静隔着薄墙，一阵阵飘来。 外面街头，隔三差五响起日军的呵斥与拖拽声。 整座城都变得风声鹤唳。 叶静姝歪躺在库房的木板床上，左腿骨裂的伤口一阵阵抽着刺痛。 渗血的绷带黏在皮肉上，她来回翻了好几回身。 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怎么都睡不着。 迷迷糊糊里，一阵细微规律的滴滴声凭空钻进耳朵。 “滴——滴——” 她浑身一僵，瞬间清醒。 她屏住呼吸，贴着门板听了半晌，外头安安静静。 才凝神探进空间，原来是那台尘封已久的电台发出的声响。 摸出老陈留下的密码本，就着窗外惨淡月光，拿木炭逐条对照破译。 电文只有一句：全体撤出上海，保存有生力量！ 她指尖捏紧炭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珍珠港事变后，租界没了屏障，鬼子二十四小时全城搜查。 一旦暴露整条交通线，前线补给全盘崩盘。 许多地下潜伏人员被顺藤摸瓜抓捕。 如今局势紧张，只能全面转入地下，以此保障有生力量。 “笃笃。” 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 叶静姝身子一绷，右手飞快摸向袖管藏的短刃，压低声音道：“谁？！” 门外是马神父生涩的中文：“是我。” 她贴着墙细听片刻，确认只有单人脚步声，才拉开一指宽门缝扫过门外。 确认没有其他人，才放他侧身进门，反手插上门栓。 马神父一身黑袍，进门习惯性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叶静姝不动声色往床里挪了挪，把密码本收回空间：“神父，这么晚，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做了一些外敷的膏药，给你带来。” 他上前将用油纸包好的药膏，递给叶静姝。 “劳烦神父特地跑一趟了。” 叶静姝伸手接过，发现他的神色沉甸甸的，应该不是单纯来送药的。 “神父，你看起来有心事……是还有别的事吗？” 马神父这才缓缓收回手，沉声开口道： “唉，今天下午三个年轻人想出城投亲，刚到哨卡就被宪兵押走，至今下落不明。 宪兵白天还来过收容点。 警告我不许私藏流民，再查到直接连我一并扣押。” 叶静姝微微蹙起眉，困惑道：“您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呢？” 马神父目光平静的落在她脸上，语气坦诚：“我总觉得你并不像普通逃难的小姑娘。”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最核心的试探：“你认识顾小姐吗？” 这话入耳的瞬间，叶静姝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满是茫然无辜： “顾小姐？什么顾小姐？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了神父？” 马神父看着她滴水不漏的神色，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淡淡颔首：“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叶静姝不知道马神父为什么突然想到了顾晚棠？ 她现在整个大脑在头脑风暴。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突然就问起了顾晚棠？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沉默一会儿后，马神父忽然再次开口：“你真的不认识顾小姐吗？” 叶静姝顺势皱起眉，语气带着些许不耐：“哎呀，这个顾小姐到底是谁？你怎么一直反复问我这个人？” 到此，马神父才终于慢悠悠的说出缘由：“那日仓库里凭空多出一批物资。 大家都是这样说是神仙保佑，神仙送的。 但我一眼就认出那批米的品相、质感和那位顾小姐捐赠的粮食是一样的。” “啊？米长得一样……这跟顾小姐有什么关系？” “如今上海的粮食全都被鬼子卡死，普通人只能买到掺沙子的糙粮。 这种好米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市面上。 也不可能流落到我们这种救助站里，唯有那个神通广大的顾小姐能做到。” 叶静姝抿了抿唇，继续装傻充愣：“但为什么要问我认不认识顾小姐呢？” 马神父语气诚恳：“因为你出现那天，那批物资就出现在库房里。 我自然而然认定是你帮她把东西送过来的。 她是个心怀悲悯、真心肯为底层人做事的好人。” “唉，眼下局势越来越紧张。收容所里几十号人困在这里，早晚要出事。 那些想出城的百姓全都卡在了宪兵的通行证上寸步难行。” “我在想，能弄来这么好的粮食的人，必定神通广大。 就想托你牵线，求她帮帮忙，护送这批难民，离开这个吃人的狼窝。” 说完他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念了句祷词。 “作为交换，”马神父说出自己唯一的核心价值，“她帮我弄到合法出城的通行证。 我用外籍身份带队过关，日军不敢随便扣人，保证队伍顺利出城。” “我也猜到，她敢冒风险送管制粮食接济穷人，多半是地下奔走的人。 往后她有要撤离的同伴，都能混在我的信徒队伍里，由我一并掩护带出城。” “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棚子里存粮只够撑两天，断粮之后这群人只能上街等死，我总得给他们寻条活路。” “好吧，我确实是认识顾小姐，这批物资也确实是她托我送来的。” 马神父整个人瞬间激动起来，连忙在胸前飞快连画两个十字。 压着雀跃又急切的声音追问：“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那能不能拜托你转告她？出手帮帮我们。” 叶静姝眼神瞬间冷下来，直直看向他： “路子我确实有，可沿途层层哨卡，盘查严苛。 几十号人一同转移，动静太大，极易暴露，一旦有人慌乱说漏嘴，我们两个人都要死在宪兵枪下。 再说通关打点需要大量金银，救助站账房空空，你拿得出开销？” 马神父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他两手一摊，满脸窘迫，语气满是无力：“教堂一分积蓄都没有，外籍救济款早就被日军截住。 我翻遍库房也凑不出半个铜板。 我知道这个请求过分，可除了顾小姐，我再也找不到能求助的人。” “金银我能出，全部开销由我承担。”叶静姝话音一转，抛出对等交换的条件，“但我不会白白冒险出力。 难民转移途中一旦有人泄露物资、顾小姐的事，所有罪责由你出面扛下； 事成之后，你要借教堂外籍身份，帮我掩护受伤地下同志。” 马神父身子一震，面露迟疑，咬着唇权衡许久： “让我替你扛罪责？日军对待泄密之人手段残酷，我若是被扣，收容点这群孩子老人更是无人照看。” 叶静姝平静地看着他：“你若不肯担这份风险，我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跟你赌。 四十八小时之内，我必须动身撤离。” 马神父眉头拧成一团。 反复在心里掂量一边难民生死、一边自身安危。 沉默足足半分钟，才重重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语气带着挣扎后的妥协：“好，我答应你。转移全程我盯紧所有人，再三叮嘱不许乱说话，真出事我一力承担。 你说的伤员掩护，我也全部照办。” 叶静姝见他彻底松口，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缓缓道出两条分流路线：“分两批走。 青壮年妇女、能赶路的少年走内河航道，有交通员接应去皖南； 重病老人、孤儿搭外籍商船暂避香港。 两条路线错开时辰分开动身，降低暴露风险。” 马神父听完，松了一口气：“明天一早，我把所有人的意愿登记成册。” 叶静姝立刻出声警告：“登记名册只记人数去向，半个字不许提大米，更不能提小姐。 只要有一句风声漏出去，咱们说好的交易直接作废！ 我不会再管收容点任何人。” 马神父郑重颔首，神色依旧带着一丝残存的顾虑： “我心里有数，只是还有一桩事想问。 若是转移途中哨卡查到我带来的难民身上沾有物资痕迹，我该如何遮掩？” 叶静姝：“所有物资我单独安排交通员提前运送。 难民身上只带简单破旧行李，和普通逃难百姓别无两样，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马神父听完，放下心底最后一点顾虑。 再次画十字，轻声道：“多谢你愿意伸手搭救这群无家可归的人。” 说完他不再多言，轻拉木门。 悄无声息融进漆黑夜色中。 屋内重归安静，叶静姝缓缓靠在床头。 方才几轮来回对峙、互相试探，两人各有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