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镇天

第237章 泉温政冷·瞳藏九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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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泉的暖雾飘了三天,神帝的旨意就冷了三天。 那道“允凡脉祭念”的圣谕,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守旧派长老们坐立难安。他们不敢明面抗旨,却有的是阴招——灵膳房“不小心”把蒸糖糕的凡蜜换成了清心丹磨的粉,甜泉边“恰好”塌了一块刻着太上忘情经的石碑,连去泉边祭拜的凡脉后裔,都会被仙侍“善意”提醒:“思凡伤道,还请节制。” 陈默对这些弯弯绕绕没兴趣。他蹲在甜泉边,正用柴刀削一根紫竹,打算做个捞糖糕的长柄勺。泉水暖得恰到好处,他虎口裹着的冰蚕丝早就拆了,伤口结了层红痂,在暖雾里痒酥酥的。他削着削着,忽然觉得刀尖一滞——泉水底下,那株祖界草的根须旁,沉着一枚指甲盖大的黑鳞,鳞片上睁着一只芝麻大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瞳孔里没有倒影,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哟,还没死透?”陈默咧嘴,柴刀尖精准地挑向那黑鳞。可刀尖刚碰到鳞片,那眼睛就“嗖”地缩进泉底的泥沙里,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泉水果然被它带起的一丝黑气染得暗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甜香盖了过去——是云清瑶来了。 她端着个白玉盘,盘里摞着五六块歪歪扭扭的糖糕,糖霜厚薄不均,边缘还带着点焦黄。见陈默盯着泉底,她蹲下身,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暖光,探进泉水里:“是玄冥撒的最后那粒黑种。它学乖了,不敢再吞凡气,改偷"念"了。” “偷念?”陈默皱眉,看着那缕暖光在泉底扫过,惊起几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黑线,每一根都缠着一丁点破碎的画面:阿卯奶奶的笑脸、烈阳神将掌心的野果、灵圃仙仆娘亲蒸的枣糕……这些画面刚冒头,就被黑线往泥沙里拽,像老鼠偷灯油,细水长流,不惹人注意,却能把甜念一点点啃光。 云清瑶指尖一勾,那几缕黑线瞬间被暖光绞碎,化作几点黑灰消散。可她刚收回手,泉底泥沙里就又渗出一丝更淡的黑气,那粒藏在深处的黑种,眼睛眯成一条缝,无声地笑了。“它怕光,怕甜,所以躲在最暗处,偷最淡的念。守旧派那些人,就是它的"遮光布"。” 正说着,烈阳神将大步走来,脸色比往常更沉。他掌心的草叶印此刻正发烫,映得整个手掌都泛红。“公主,那些长老联名上书,说甜泉"惑乱人心",要求填了泉眼,恢复旧制。玄冥老儿躲在幕后,煽动凡脉后裔"思凡伤道",已有数十人主动上交了糖糕,说要"斩断俗念"。”他顿了顿,拳头捏得咯咯响,“属下刚才去查,发现灵膳房的凡蜜,被换了三成。” 陈默把削好的紫竹勺往泉里一舀,捞起半勺甜水,仰头喝了,咂咂嘴:“换就换,老子自己种蜜。至于那破泉眼……”他转头看向云清瑶,刀尖点了点泉底的黑鳞,“那玩意儿躲在下面偷念,说明它怕咱们热闹。它越怕啥,咱越干啥。” 云清瑶会意,指尖在白玉盘上一划,一块糖糕裂成两半,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父帝的旨意是"允祭念",却没说怎么祭。既然他们要"节制",那我们便把"祭念"变成"节庆"。”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狡黠,那是陈默从未见过的、属于神帝之女的锐利,“七日后,神域首届"甜念节",就在甜泉边举办。凡脉后裔,皆可摆出自家传承的"甜"——糖糕、米酒、野果,哪怕只是一句"我娘做的糖糕最甜",都算数。” “节?”烈阳神将愣了愣,随即眸光大亮。他想起小时候偷摘的野果,若是能光明正大地摆出来,摆在甜泉边,摆在那些长老眼皮子底下……那股子压在心口三万年的闷气,似乎找到了宣泄口。“属下这就去办!凡脉后裔里,会蒸糕的、会酿酒的、会唱民谣的,多了去了!他们不敢明着来,我亲自去请!” 他转身大步离去,掌心的草叶印亮得惊人。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咧嘴笑了:“这老哥们儿,终于开窍了。” 接下来的几天,甜泉边热闹得像开了锅。 阿卯成了第一批“报名”的,他天天蹲在泉边,用小木棍在冰面上画奶奶蒸糖糕的样子,画得歪歪扭扭,却每天都添一笔。灵圃的仙仆偷偷从自家田埂边挖了株野薄荷,移栽到甜泉旁,说这叶子揉碎了泡水,加勺蜂蜜,比仙酿还甜。连几个原本缩在角落的杂役仙人,也壮着胆子拿出了珍藏的、用凡间野果酿的“浊酒”,酒液浑浊,却散发着朴素的果香。 守旧派长老们气得胡子发抖,却无可奈何——这些都是“祭念”,符合神帝旨意。玄冥长老躲在暗处,看着泉边越来越多的“甜”,袖中的黑气越来越浓。他怀里的那粒黑种,眼睛眯得更细了,它不再急着偷念,而是开始“筛选”:那些被嘲笑“粗鄙”的野果酒、被贬低“歪扭”的糖糕、被斥责“难听”的民谣,才是它最想啃食的“杂念”。它要让这些“低贱”的甜念,在“高雅”的仙道面前,自惭形秽,自行消亡。 七日期满那天,甜泉边搭起了简陋的台子。没有仙乐,没有霞光,只有阿卯画的糖糕图、灵圃仙仆摆的野薄荷、杂役仙人捧的野果酒。云清瑶穿着素白仙衣,却没戴玉簪,发髻上只插了根野薄荷的嫩茎。她走到台前,没念仙家祝词,只说了一句:“今日不谈道,只说甜。谁家有甜,谁便上来。” 第一个上台的是阿卯。他捧着半块自己偷偷蒸的、歪得不成样子的糖糕,声音还带着点抖:“我奶奶……蒸的糖糕,烫嘴,甜。”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笑得满脸都是糖霜。 第二个是灵圃仙仆。他端着碗野薄荷蜜水,碗边还缺了个口:“我娘说,夏天喝这个,不头疼。”他喝了一口,眼睛亮得像星星。 然后是烈阳神将。他没拿野果,也没拿酒,只是摊开手掌,露出那枚草叶印:“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小丫头,给我摘过一颗野果,甜的。我记了三万年。”他的声音粗粝,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台下的凡脉后裔,一个个站起来,说着自家那点“甜”:有爹藏的半块麦芽糖,有娘绣的歪扭荷包,有小时候偷摘的酸杏子……这些“甜念”粗鄙、琐碎、不登大雅之堂,却像一把把烧红的锥子,扎得守旧派长老们脸色铁青。 玄冥长老袖中的黑气终于忍不住了。他阴恻恻地站出来,声音像刮锅底:“粗鄙!凡俗陋习,也配称"念"?太上忘情,方为正道!这些杂念,只会乱人心智,坏我神域根基!” 他袖袍一挥,一股浓郁的清心丹香压下甜香,就要强行驱散人群。可他刚迈出一步,就觉脚下一凉——那粒藏在泉底的黑种,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脚踝,正贪婪地吸食着他因愤怒而溢出的“怨念”。而他头顶,那株祖界草的嫩叶,正轻轻晃动,叶面上的歪草叶纹亮得惊人,将他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每一片叶子上。 陈默拄着柴刀,咧嘴笑了:“老杂毛,你怀里那粒黑种,好像饿了。它偷大家的甜念,怎么不偷你自己的怨念?”他刀尖一指,甜泉的暖光瞬间汇聚,照得玄冥长老袖中那粒黑种无所遁形——那黑种顶端的眼睛,正疯狂吞噬着他的怨气,叶片上的反向纹路,因饱食而微微发亮。 云清瑶走上前,指尖的野薄荷嫩茎轻轻一点,甜泉的水面荡起涟漪,倒映出玄冥长老被黑种控制的模样。“玄冥长老,你口口声声说凡念是"杂念",可你怀里的"黑念",才是真正的秽气。”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甜念节,祭的是念,辨的是心。你之心,早已被黑念蛀空,有何资格谈道?”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蛀空的道,不要!我们要甜念!” 玄冥长老脸色惨白,想挣脱黑种的缠绕,却发现那黑气已与他经脉相连,根本甩不掉。他怨毒地瞪了陈默和云清瑶一眼,化作一道黑烟,仓皇逃入地脉深处。而那粒黑种,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甜泉的暖光逼得缩回泥沙,只留下一双在阴影里阴笑的眼睛。 神帝坐在九龙殿里,看着水镜里的景象,指尖的草芽轻轻晃动。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却前所未有的暖意:“传朕旨意,甜念节,定为神域永制。每年此日,罢朝一日,共品甜念。另,赐凡脉后裔"忆甜殿"一座,供其存放各家"甜念"之物。” 旨意传出,甜泉边的欢呼声响彻神域。阿卯跳着脚把糖糕往天上扔,烈阳神将仰头喝干了那碗野果酒,灵圃仙仆的野薄荷在暖风里晃得欢实。陈默把柴刀往肩上一扛,看着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云清瑶被暖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咧嘴笑了:“这节,办得值。就是这糖糕,还得再甜三分。” 云清瑶转头看他,眸子里的笑意比甜泉还暖,她从盘里拿起一块糖糕,塞进他嘴里:“嗯,下次多放半勺蜜。” 风卷着万千甜念掠过神域,吹得祖界草晃了又晃。而地脉最深处,那双阴冷的小眼睛,正盯着甜泉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万家灯火,却咧开一个无声的、比深渊还冷的笑。 它不急。 甜,吃多了,会腻。 念,聚多了,会杂。 等这满神的甜腻变成负担,等这万千杂念互相倾轧,便是它收割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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