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瑶指尖的糖糕还带着她的体温,陈默咬了一大口,甜得直眯眼,连嘴角的血沫子都忘了擦。冰殿里的暖痕顺着玄冰蔓延,把整面墙都映成了暖橙色,万年玄冰化出的水珠滴在地上,“滴答”声撞破了神域万载的死寂——这声音太陌生,陌生到连殿外巡逻的仙禽都歪了歪脑袋,忘了扇翅膀。
神帝就是在那声“滴答”里起身离座的。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混沌的眸子里映着九龙柱的倒影,指尖捻着那枚推演用的草叶符,符纸烫得他指腹发疼。卦象里的“至亲藏暖”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着他的神魂。他修太上忘情三万年,早忘了“疼”是什么滋味,今日却连着被烫了两次——一次是出关时闻到的甜香,一次是此刻符纸的温度。他身形一晃,便到了云清瑶的冰殿外,没有用神念探查,只是隔着冰雕的殿门,闻到了那股越来越浓的、带着铁锈和烟火气的甜。
殿内,陈默吃完糖糕,舔了舔嘴角的糖渣,觉得后背的伤口没那么疼了。他看着云清瑶刚才碰过的暖痕,皱了皱眉——这点暖劲儿不够,那老头(神帝)要是再来,这仙女还得挡着。他抄起插在冰缝里的旧柴刀,这次没用蛮力,而是学着劈柴的巧劲:像劈一根歪歪扭扭的老树根,刀刃顺着冰的天然纹路走,不是硬砍,是“顺”着纹路“撬”。
“吱呀——”
柴刀划过冰面,发出比之前柔和十倍的轻响,不像之前劈冰的刺耳,倒像樵夫劈柴时木纤维断裂的脆响。每劈一刀,暖橙色的刀气就顺着冰纹渗进去三分,凡血顺着刀柄滴在冰缝里,和融化的冰水混在一起,居然“滋啦”冒起了细小的气泡,像是冰底下藏着火。
云清瑶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七千年前偷偷溜到凡间,看见山脚下有个樵夫劈柴:那樵夫也是这般,不紧不慢,顺着木纹走刀,劈出来的柴火整齐又好烧,她当时觉得这动作粗鄙不堪,此刻却觉得无比和谐,像是天地间本就该有的韵律。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紫色灵气,顺着陈默劈出的纹路抚过去——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调动灵气,不是为了修炼,只是为了“帮”他。
灵气与凡气一触,暖痕瞬间暴涨一倍,连殿顶的冰棱都开始往下滴水,滴在云清瑶的仙衣上,晕开了下摆那枚淡红的草叶印。她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口那道淤积了近万年的道伤,此刻像被温水泡开的冻疮,酥酥麻麻的,疼了上万年的地方,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她甚至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不是疼,是松快的颤栗。
陈默听见这声轻响,抬头咧嘴笑了,虎口裂开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咋了?俺劈得太重了?”他刚要收刀,就看见云清瑶撕下了仙衣的一角——那是万年冰蚕丝织的,比凡间玄铁还结实,此刻却被她轻易扯断,裹在他开裂的虎口上。冰蚕丝碰到凡血,瞬间被浸成了淡红色,和她下摆的草叶印一模一样。
“疼吗?”云清瑶问,声音轻得像冰水滴落,却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陈默晃了晃裹着冰蚕丝的手,咧嘴笑:“疼个屁,这血热乎着呢。”他说着,又抡起柴刀,这次劈得更顺了,刀身上的歪草叶纹亮得惊人,劈出的暖痕顺着殿壁往下,竟渗到了殿外的灵土里。
“嗤——”
一声极轻的抽芽声,从殿外的灵土里传进来。陈默和云清瑶同时转头,就看见殿门缝隙外的紫色灵土里,冒出了一抹嫩绿色——是祖界草的幼苗,歪歪扭扭的,叶片上带着和柴刀上一模一样的草叶纹,在神域冷冽的灵气里,晃得格外扎眼。
云清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草——父帝梦里的那株“灭世草叶”,和她仙衣下的印子、陈默刀身上的纹路,分毫不差。这草不该出现在神域,神域的灵土万年不长凡草,可此刻它就在那里,被陈默的血和糖糕的甜香喂着,嫩得能掐出水来。
殿外的神帝,也看见了这株草。
他的手刚要推开殿门,就停在了半空。那抹嫩绿色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三万年冰封的记忆里——他梦了三万年的草叶,原来不是灭世,是“生”。他修太上忘情,斩断了所有凡俗念想,以为这样就能永恒,可此刻看着那株在灵土里晃的嫩草,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万年的“道”,冷得像块冰,连这株小草都不如。
“父帝。”
云清瑶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殿门,把陈默护在身后,素白的仙衣下摆,草叶印亮得刺眼,“他是我请来的客,您若要动他,先杀了我。”
神帝的手顿在半空,混沌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他看着女儿的背影,看着她护在身前的那只手,看着她仙衣下摆越来越亮的草叶印,看着她心口那道已经消散了大半的道伤,第一次觉得,自己修了三万年的“太上忘情”,好像错了。
“公主勾结凡人,坏了太上忘情道统,当诛!”
一声冷喝从阴影里传来。烈阳神将的弟弟,掌管神域刑罚的烈阴神将,带着七个守旧派长老站在殿外,个个面色阴沉。他们早就看云清瑶不顺眼,觉得她身为神帝之女,却屡次坏了“忘情”的规矩,今日终于抓到了把柄——凡草生于神域,便是逆天,公主护着凡人,便是叛道。
烈阴神将说着,就要上前推开殿门,却被神帝抬手拦住。
“退下。”
神帝的声音依旧淡得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看着殿内那株嫩绿色的祖界草,看着云清瑶护着陈默的背影,看着那半块被陈默咬过的、沾着血的糖糕,忽然伸出手,隔空一抓,那半块糖糕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糖糕干硬,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神帝的指尖刚碰到,就被烫了一下——不是灵气的灼烫,是像碰到了晒了三天的棉絮,带着活生生的暖。他梦里的那株草叶,此刻在他掌心里疯长,烧得他万载冰封的神魂都暖了起来。
“父帝……”云清瑶转过头,看着神帝掌心的糖糕,瞳孔骤然收缩。
神帝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掌心的糖糕,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这草,叫什么?”
陈默从云清瑶身后探出头,咧嘴笑了,露出沾着血的牙:“祖界草。俺们那儿的草,都这么长,歪歪扭扭的,才耐活。”
神帝看着他,看着那株在灵土里晃的嫩草,看着掌心的糖糕,忽然想起三万年前,自己还不是神帝,只是个在山脚下劈柴的樵夫,那时娘也会蒸这样的糖糕,热乎的,甜得发颤。他后来劈柴劈出了名堂,成了神,斩断了所有凡俗念想,以为这样就圆满了,今日才明白,原来自己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传朕旨意,”神帝开口,声音传遍整个神域,“冰殿方圆百里,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打扰。至于这株草……”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糖糕,暖意顺着指腹钻进神魂,“朕要亲自养着。”
烈阴神将和众长老脸色骤变,刚要反驳,却被神帝扫过来的眸子逼得不敢抬头。那眸子里不再是混沌的星海,而是映着那抹嫩绿色的草叶,带着一丝连神帝自己都没察觉的、极淡的暖意。
殿内的暖痕还在蔓延,祖界草的幼苗还在抽芽,云清瑶看着父帝掌心的糖糕,看着他眸子里那抹陌生的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她第一次主动调动灵气,裹住那株嫩草,指尖碰到的瞬间,草叶纹亮了一下,和她下摆的印子、陈默刀身上的纹路,连在了一起。
而殿外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是神域最古老的守旧派,活了十万年,见证了太上忘情道的兴起。他看着神帝眸子里的暖意,看着那株在灵土里晃的凡草,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转身消失在阴影里——既然神帝护着,那便从根源上毁了这株草,毁了这股“凡俗之气”。
风卷着糖糕的甜香掠过神域,吹得祖界草的幼苗晃了晃,叶片上的草叶纹,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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