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外山门的那一刻,陈默的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是渐渐隐入晨雾中的宗门轮廓,钟声余韵犹在耳畔,带着一种属于“秩序”与“安稳”的气息。身前,则是连绵起伏、覆盖着苍翠与枯黄交织植被的无尽山脉,山路蜿蜒,通向未知的、充满野性与危险的广阔天地。
这是他成为外门弟子后,第一次独自离开宗门驻地,执行正式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山林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草木与淡淡水汽的清冽气息。不同于幻雾谷中那无处不在的、带着金属锈蚀与腐朽味道的灰白雾气,这里的空气,虽然也蕴含着极其微弱的、属于天地自然的灵气,却更加“鲜活”,更加“真实”。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记录着任务信息的玉简,将一丝微弱的气息探入其中。玉简微微一热,一副简陋的地图影像,连同关于“铁线藤”的简要描述,便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铁线藤,喜燥热,常生长于地表铁矿脉或富含金属矿物的山岩区域。藤皮坚韧如铁,是制作低级护甲、鞭索类法器,以及某些符纸材料的原料。器峰长期收购,需求稳定。地图上标注的红圈范围,位于青云山脉外围西南方向,一处名为“黑石岭”的区域,距离宗门驻地约有半日脚程。
陈默将地图信息牢记在心,收起玉简,辨别了一下方向,便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大步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步伐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与大地隐隐呼应的、沉实的韵律。他的目光,不再像从前在杂役院砍柴时那样低垂、麻木,而是如同最警惕的猎食者,平静而专注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
草丛中窸窣的声响,枝头鸟雀的惊飞,远处隐约传来的兽吼,乃至空气中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某种野兽或妖兽的腥臊气息……一切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经过“金”行本源淬炼、又在幻雾谷生死磨砺中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
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暗金色柴刀的刀柄上。刀身沉黯,在穿过林隙的阳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内敛的、冰冷的金属光泽。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力量,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即将面临的未知与可能到来的战斗,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一人,一刀,行走在山林之间。
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杂役院后山,独自砍柴、独自摸索、独自面对一切的日子。但又与那时截然不同。
那时的他,是麻木的、迷茫的、对未来不抱希望的。而此刻的他,虽然依旧是孤身一人,依旧走在一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路上,但他的心中,却有了方向。有了那颗冰冷的、暗金色的“道种”,有了这柄与他性命交修的柴刀,有了对自身道路的清晰认知。
他不再是那个在泥沼中挣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杂役。
他是一名修士。一名虽然刚刚起步、却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的修士。
山路渐行渐深。两侧的树木,变得更加高大、茂密,枝叶交错,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布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空气中,那股属于“人”的气息,越来越淡,而属于“野”的气息,则越来越浓。
偶尔,能看到一些野兽留下的足迹和粪便,甚至有被大型猛兽啃食过的、残留的动物骸骨,散落在灌木丛中,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陈默的脚步,在一处岔路口,微微放缓。
他低头,看向地面。左侧那条较为平坦、似乎经常有人通行的道路上,有一些新鲜的、杂乱的脚印,看大小和形状,应该是属于人类的,而且不止一人。右侧那条更加狭窄、荆棘丛生、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上,则没有任何近期有人通过的痕迹。
按照地图指示,黑石岭应该是在右侧那条荒僻小径延伸的方向。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踏入了右侧那条荒草萋萋的小径。
小径比他想象的更加难行。荆棘和藤蔓几乎将路面完全覆盖,需要用柴刀不断劈砍,才能勉强开辟出一条通路。空气中,那股燥热的气息,也开始变得明显起来。周围的植被,也逐渐发生了变化——从喜湿喜阴的蕨类和阔叶植物,慢慢过渡为一些叶片细小、颜色偏暗、根系发达的、更耐干旱和贫瘠的灌木和草本。
脚下的泥土,颜色也开始变深,从棕褐色,渐渐带上了些许暗红色的、仿佛氧化铁般的色泽。一些裸露在外的岩石,也不再是普通的青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含有大量金属矿物的铁锈色。
“快到了。”
陈默心中暗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股属于“金”行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活跃”。虽然比不上幻雾谷中那精纯、凝练的金色雾道,但比起宗门内那稀薄的、驳杂的灵气环境,已经强了太多。他体内那缕暗金色的气息,在这种环境下,流转速度似乎都微微加快了一丝,带着一种隐隐的“欢愉”感。
他沿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属于铁矿脉的气息,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裸露着暗红色和铁灰色岩层的、陡峭的山坳,出现在他眼前。山坳之中,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低矮的、根系深深扎入岩缝的、颜色暗绿的灌木和苔藓。空气中,那股燥热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一些岩缝中,隐隐有蒸腾的、扭曲的、如同热浪般的气流升起。
而在那些陡峭的岩壁、以及散落的巨大岩石上,陈默看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铁线藤。
一根根如同成年人手臂粗细、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生了铁锈般的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鳞片状纹理的藤蔓,如同一条条蛰伏的、巨大的铁蛇,紧紧地攀附、缠绕在那些暗红色的岩石之上,一直延伸到山坳深处,看不到尽头。
这些藤蔓,正是铁线藤。
陈默没有立刻上前采摘。他先是站在山坳入口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缓缓扫视着整个山坳。
山坳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岩缝发出的呜咽声,以及偶尔从高处滚落的小石子,撞击岩壁发出的清脆声响。没有看到大型野兽或妖兽活动的踪迹。空气中,除了燥热的岩石气息和铁线藤那独特的、带着淡淡铁锈味的草木气息,也没有闻到任何危险的、属于强大掠食者的腥臊味。
但陈默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运足力气,猛地掷向山坳深处、一片铁线藤最为茂密的岩壁附近。
“砰!”
石头撞击在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弹落在地,滚了几滚,停了下来。
回声在山坳中回荡,渐渐消散。一切,依旧寂静。
陈默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常,这才缓缓走进山坳。
他走到一株看起来年份足够、藤皮厚实、长度也符合要求的铁线藤前,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藤蔓与岩石的连接点,以及藤皮上的纹理走向。
在藏经阁翻阅的《百草图谱简编》中,有关于铁线藤采集方法的简要记载:采集铁线藤皮,需在藤蔓根部以上约三尺处,以利刃横向切割一圈,再纵向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小心地将整段藤皮完整剥离。切忌伤及藤蔓根部,以利其再生。
陈默按照书中记载的方法,抽出柴刀,准备动手。
柴刀的刀锋,轻轻抵在铁线藤那坚硬、粗糙的表皮上。他刚要发力切割——
“嗡……”
他手中的柴刀,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刀身内部,那股沉睡的、暗金色的力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警惕”或“提醒”般的悸动。
陈默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握着柴刀,一动不动,将心神沉入柴刀之中,仔细感应着那一丝悸动的来源和指向。
不是来自山坳深处。也不是来自周围的岩壁。
而是……来自他脚下!
他脚下的地面,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砂砾和碎石的土地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沉闷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沉睡中,缓缓翻了个身般的、低频的震动!
这震动极其细微,若非他此刻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柴刀上,且柴刀本身对“金”行力量的波动异常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觉!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山坳地下,有东西!而且,体积不小!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抵在铁线藤上的柴刀,收了回来。然后,他直起身,脚步无声地向后退了数步,拉开了与那片铁线藤以及脚下地面的距离。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刚才站立的那片区域。
地面,看起来一切正常。暗红色的砂砾,零星的碎石,几株顽强的杂草。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隆起,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股来自地下的、沉闷的低频震动,虽然极其微弱,却依旧存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在有节奏地、缓慢地搏动着。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藏经阁翻阅的、关于一些喜欢栖息在铁矿脉附近、以金属矿物为食、或具有强大土行、金行天赋的妖兽的记载。
“铁甲地龙?还是……岩甲蟒?或者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能在地下造成如此规模的震动,且潜藏得如此之深,连他如此敏锐的感知,在靠近之前都未能察觉,都绝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缓缓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攀附在岩壁上的、对他而言代表着贡献点和修炼资源的铁线藤。
近在咫尺。
却也……可能意味着致命的陷阱。
陈默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冰冷的、沉默的岩石雕塑。阳光,穿过山坳上空飘过的薄云,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握着柴刀,感受着刀身内部传来的、那依旧持续着的、微弱的警惕悸动,感受着脚下那若有若无的、来自地底的沉闷震动。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地,将柴刀插回腰间。然后,他转身,不再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铁线藤,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沉稳地、无声地,退出了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山坳。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来时的、荒草萋萋的小径尽头。
山坳,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和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沉闷而缓慢的“心跳”声,在这片被暗红色岩石和铁灰色藤蔓覆盖的、燥热的土地上,无声地回荡。
仿佛在警告着所有胆敢靠近的、贪婪的、或者……不够谨慎的闯入者。
第一趟任务,尚未正式开始,便已结束。
但陈默的心中,并无沮丧。
他知道了,这片山坳,有主。而且,是一个他目前可能还无法正面抗衡的、潜伏在地下的“主”。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充分的准备,或者……寻找另一个,更加安全,或者更加适合他目前实力的目标。
他沿着来路,快步返回,眼神平静,却比来时,更多了一份属于猎手的、冰冷的耐心与审慎。
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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