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军队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但谁敢在这个时候，主动说出“割让河朔平原”这样的话？ 这可是要背负万世骂名的卖国贼罪名。 谁说，谁就是主动给女帝递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子，以后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严复低着头，退回了队列中，顾延年也悄悄往后缩了缩，同样保持着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上官绡的目光，突然落在了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官员，正百无聊赖地抠着自己的指甲。 正是户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赵知武。 上官绡心中微微一动，忽然开口。 “赵知武赵爱卿。” 被突然点名，赵知武浑身一震，连忙收回手，大步走了出来。 “微臣在！” 赵知武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了。 脑子里那些顾淮昨天晚上教他的词，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赵知武，你是这次接待使团的副使之一。” 上官绡看着他，缓缓问道。 “对于党项索要河朔平原一事，你有什么想法？” 赵知武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气。 “启奏陛下，微臣认为，这河朔平原，咱们不仅要给，而且要给得痛痛快快！” 赵知武的声音极其响亮，在大殿内嗡嗡作响。 此言一出，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整个大明殿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严复猛地转过身，指着赵知武的鼻子怒喝。 “竖子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割地求和，乃是丧权辱国之举，你赵家好歹也是国公之后，怎会出你这等懦弱无能之辈！” 右骁卫郎将严腾也跨出一步，眼中满是杀意。 “赵知武，你这是卖国！” “我西北将士在前方流血牺牲，你却在朝堂上轻飘飘一句"给得痛快"，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吗？” “陛下，微臣弹劾赵知武动摇军心，谄媚敌国，理当推出午门斩首！” 一群文臣武将纷纷出列，唾沫星子几乎要将赵知武淹没。 顾延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冷笑。 这赵知武，真是不知死活。 赵国公府本就没落，这下怕是要彻底完了。 面对群臣的口诛笔伐，赵知武却显得异常镇定。 甚至，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顾淮式的洒脱笑意。 因为顾淮昨天跟他说过，只要他抛出这个观点，肯定会被当成靶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他们骂完，然后再狠狠打他们的脸。 上官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虽然知道大楚现在的难处，做好了在谈判中妥协的准备。 但赵知武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地要求割地，还是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 “赵知武！” 上官绡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中蕴含着极大的愤怒。 “你此话是什么意思？” “河朔平原乃我大楚疆土，你竟然说给就给，还给得痛痛快快，你居心何在？”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赵知武。 赵知武不慌不忙，对着女帝深深一揖。 “陛下息怒，且听微臣一言。” “微臣绝非贪生怕死，更非卖国求荣。” “在微臣眼里，如今的河朔平原，对于我大楚而言，不过是一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 “鸡肋？” 严复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河朔平原乃是西北重地，水草丰美，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鸡肋？” 赵知武斜了严复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 “严大人，你是吏部尚书，官场的事情，咱们都得向你学习。” “可是这军事上的问题嘛……” “我赵知武虽然没有领过兵，但我父亲和爷爷，都是咱大楚的镇国大将军，这方面，我比你行！” “你！” 严复气得脸色发青。 赵知武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面向女帝，侃侃而谈。 “陛下，河朔平原虽然肥沃，但地势平坦，一望无际，根本无险可守。” “在百年以前，我大楚兵强马壮，自然可以将其作为战马产地。” “可如今呢？” “北有草原铁骑，西有党项精锐，河朔平原直接暴露在两方强敌的兵锋之下。” “为了守住这块平原，朝廷每年需要投入多少兵力？需要消耗多少军饷？” 赵知武的声音陡然提高。 “如今国库空虚，边军连粮饷都发不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是在用大楚将士的性命，和本就不存在的国库，去死守一个根本守不住的平原！” “拼命防守，除了增加那些无谓牺牲的将士，除了让大楚更快地走向深渊，还能得到什么？” “如此，不是鸡肋，又是什么？” “既然是鸡肋，为何不舍弃？” 赵知武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见无人接话，他又继续说了起来。 “不仅要舍弃，还要用它换取我大楚数年的太平与实实在在的利益。” “大楚退守青平关，把河朔平原让给党项，如此一来，青平关便成了我大楚的铁壁，而党项，则成了替我们挡在最前面的盾牌。” 龙椅上，女帝上官绡的身子微微前倾，冷俏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凝重。 “陛下，诸位大人，那草原王庭对河朔平原觊觎已久，他们会放任党项人安安稳稳地占领那里吗？” “绝不可能。” 赵知武冷笑了一声，环顾四周。 “一旦党项接手河朔，草原王庭必定调转马头，与党项迎头撞上。” “到了那时候，他们双方在河朔平原厮杀，鹬蚌相争，我大楚坐守青平雄关，岂不成了那稳操胜券的渔翁？” 此话一落，满殿皆惊。 不仅是那些文臣武将，连龙椅上的上官绡，瞳孔都猛地一缩。 她原本对放弃河朔平原存有极大的芥蒂，觉得这是自己登基以来的奇耻大辱。 可现在听赵知武这么一剖析，她心中的迷雾瞬间散去。 退一步，海阔天空。 主动放弃，不仅能卸掉沉重的边防包袱，还能将两个强敌推入互相消耗的泥潭。 这哪里是丧权辱国，这分明是一招借刀杀人的妙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