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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道祖的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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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那改过的纹路之间,灵气正从地脉中丝丝缕缕的抽取,比平日流动快了三分。 方誓脸色一变:“这是坑我的碎灵啊!” 他赶忙掐诀,将那些改动的纹路一一复原。 这齐园镇的灵气供应,归赵管事管。 平日里修炼、恢复法力,这些灵气是管够的。 可若是要种灵米、灵蔬、灵果,那便不同了。 得向赵管事多交一笔“灵气增用费”。 方誓方才改动了纹路,灵气流速快了三分——若被赵管事察觉,定以为他在偷偷种地。 届时这月销费用涨了上来,岂不是凭白交了冤枉钱? 待墙上的锁灵阵恢复了本来的模样,灵光流转也回到平日间的节奏后。 方誓又将法力探入阵枢石中,查看那记录灵气损耗的数据。 “咦?” 他方才明明看见灵气流速快了三分,可阵枢上的记录却没有变化,内圈记录损耗的刻度与平日一般无二,没有多出一丝一毫。 仿佛那些灵气是凭空冒出来的,不从地脉走,也不在账上记。 方誓心头一跳,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净元阵这个引气纹,难不成能盗取灵气? 就像是前世那些偷水偷电的勾当——在水管上接一根细管,让水慢慢滴,水表却纹丝不动。 他方才改动的那几处纹路,便是那根细管。 灵气被丝丝缕缕的抽来,聚在他这间屋子里,而赵管事那边的计量纹却照常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或许这也并非是盗,而是那三盘观弟子才能享有的、某种不言而喻的权利? 方誓摇了摇头。 管它是权利还是盗? 他又不种菜,又不种米。 作为一个画符的散修,齐园镇分给他的那一份,已经够他用。 除非灵气提高的是纯度,单是浓度,经络就那么大,一天能炼化的灵气就那么多,多出来的也是白白散掉。 亦或者像那些种地的修士一样,有办法把多余的灵气用出去。 可种灵稻、灵草是一门营生,不是随便在地上撒把种子就能长的。 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除虫,都有讲究。 更别提那些灵植对环境的要求各不相同,有的喜阴,有的喜阳,有的怕涝,有的怕旱。 方誓从未学过这些,便是给他一块田、一堆种子,他也种不活。 便是如画符一般,看着简单,内里却有无穷门道,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压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灵气自百会而入,沿任督二脉缓缓而下。 一吸一呼,一往一来,周而复始。 【小水云诀熟练度+1】 【小水云诀(入门):92/100】 …… 方誓修炼完后,日头已近中天。 他将昨日画好的护络符收拢好,揣进怀里,便往打算去盘市卖符买米。 刚拉开门闩,正要迈步,忽见墙角蹲着一个人——缩着脖子,抱着膝盖,正是邬童。 方誓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邬童慌忙站起身来,支支吾吾道:“方哥……我、我路过……” 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方誓道:“有事找我,为什么不敲门?” 邬童低下头,闷闷的道:“方哥,我听说了昨天那事……那阵修考核的事……我、我就是想着,你万一不想见人……万一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敢敲门,怕你嫌我烦。可是我又觉得,你一个人待着也不太好……我就……” 方誓道:“原来你想说陈三泰那事。” 邬童一怔,抬头看他。 方誓走上前去,拍了拍邬童的肩膀:“不过些许风霜罢了。走,跟我去摆摊卖符。” 邬童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道:“是!方哥!”” …… 方誓在齐园镇卖了这些年的符,积攒了不少固定客户。 到了日子,他只管将护络符给那些约好老主顾送过去就行,连摊都不用支。 邬童跟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方誓的脸色,见他面色如常,他紧张的眼神也放松下来。 送完了符,方誓便往盘市王胖子的粮摊走去。 碧灵米没有再涨价,可也没有恢复到原先一碎灵一斤的价钱。 一个月花销仍旧是三十七粒半的碎灵。 方誓便递了五粒碎灵,要了那四斤碧灵米。 王胖子一边称米,一边道:“我这有件趣事,你可要听?” 方誓左右无事,道:“听罢。” 王胖子道:“你可知道那醉仙楼的碧灵酒?如今可成了齐园镇的一绝!前日三盘观的几位仙长专程去醉仙楼喝酒。那周彦仙长也在其中,还带着一位小仙子。” 方誓道:“然后呢?” 王胖子嘿嘿一笑,道:“那几位仙长喝到半醉,不知怎的,竟比起酒量来。周彦仙长连饮三壶,面不改色,众人皆赞他海量。谁知那位小仙子忽然站起来,拍着桌子道:“你们欺负我师兄老实,我来替他喝!”说罢,抢过酒壶,仰脖子便灌。你猜怎么着?” 方誓道:“怎么着?” 王胖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那小仙子一壶接一壶,连灌了五壶,面不改色心不跳。那几位仙长起初还笑她,道“小师妹莫要逞强”。可那小仙子喝到第六壶时,那几位仙长便开始摇摇晃晃了。喝到第八壶,已有两个趴在了桌上。喝到第十壶,剩下的几个也纷纷认输,连声告饶。你猜那小仙子怎说?” 方誓道:“怎说?” 王胖子将米袋递过来,道:“她将空酒壶往桌上一顿,抹了抹嘴,道:“就这?我还没尽兴呢!”说罢,又招呼掌柜的上酒。那几位仙长吓得连连摆手,道“不喝了不喝了,师妹饶命”。周彦仙长坐在一旁,笑而不语,只是摇头。后来才知道,那小仙子天生千杯不醉,三盘观里无人敢与她拼酒。那几位仙长是大荒深处来的,不知深浅,活该栽了跟头。” 方誓接过米袋,掂了掂,随手递给邬童,笑道:“到底是三盘观高徒,连喝酒都比我们散修痛快。” 说罢,两人便原路折返。 走了没多远,方誓忽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街边一个小摊上。 那摊子不大,只在地上铺了一块旧布,上面摆着几排小陶盆,盆里插着木牌,写着“碧灵种”“青芽种”“玉芝种”之类的字样。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带着笑,正招呼客人。 方誓本不是爱看热闹的人,大概是那净元阵的原因,今日却多看了一眼。 恰在这时,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那孩子扎着两个总角,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小袍,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书袋,看样子是从学堂里刚下学。 他的家长不知去了哪里,留他一个人在摊前晃悠。 摊贩见小童驻足,便从身后摸出一个新的陶盆,里面有一小把青色的穗子,笑眯眯的道:“小道友,要买种子吗?这可是道祖曾经吃过的穗。” 那男孩眨了眨眼,道:“道祖?” 摊贩道:“话说,天地初开,只有荒土……” …… 天地初开,只有荒土。 道祖生在这里。 他没有名字,没有同伴,天地间只有风和一地石头。 不久,他肚子里生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有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他趴在土上,啃过石头,嚼过泥沙,都不管用。 那个洞一直在。 于是他起身,去找能填洞的东西。 他找到一株矮草,叶子宽大,扯下来塞进嘴里。 叶子苦,咽下去洞便翻涌,把他吃进去的全吐了出来。 又找到一株长藤,藤上结着青果,咬开果子,汁液酸得他浑身发抖,洞缩成一团。 带刺的茎,嚼烂了满嘴是血。 黑紫的叶,咽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他一样一样的试,那个洞一样一样的不收。 走了不知多久,道祖倒在一片荒坡上,脸贴着地,不再动了。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株草。 茎细细的,直直的,顶上垂着一大把沉甸甸的东西,一粒一粒紧紧挤在一起,把茎都压弯了。 风一吹,它在枯草里轻摇,像在等他。 道祖伸出手,扯下一粒。 那粒硬硬的,外面是一层壳。 他捏开壳,里面掉出一颗白生生的东西,小小的,软软的,凑近了闻,有一缕他从未闻过的气味。 他放进嘴里。 那个洞,填上了一点点。 他便叫它米。 那株草,叫禾。 结米的,就叫穗。 道祖把穗上的米一粒粒剥下来吃。 吃饱了,就躺在禾旁边睡。 睡醒了,再吃。 他不走了。 有禾的地方,便是他的家。 过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禾变了。 穗轻了。 道祖伸手去捏,米干了,硬了,像石头,捏不开,咬不动。 秆子从青变成灰,风一吹,断了。 禾倒了。 道祖肚子里的洞又回来了,比以前更大,更空。 他趴在禾跟前,碰它的叶子,叶子碎了。 扶它的秆,也站不起来。 道祖把头埋进土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一团光飘了过来。 那团光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脸,只是一小片亮。 它落在禾旁边,绕着禾转了一圈,又飘到道祖眼前,忽明忽暗的闪着。 道祖抬起头,道:“你是什么?” 那团光道:“我是灵光。” “灵光是什么?” “天地间自己生出的一道光。我飘了很远,看见你趴在这里,便来看看。你有什么烦恼?” 道祖指了指禾,道:“它不给我吃了。” 灵光飞到禾上,停了一息,落下来,道:“它缺水。” “水是什么?” “一种透亮的、会流的东西。水在禾里面走,禾就青。水不走了,禾就枯。” “哪里能找到水?” “跟我来。” 灵光带着道祖飞到不远处的山谷,道:“往下挖。” 道祖便用手去刨那里的土。 刨了很深,指甲断了,满手是血。 在最深最深的土里,他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他抽回手,手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的、会流动的东西。 灵光道:“这就是水。浇在禾根上。” 道祖捧了一把水,跑回来淋在禾根下。 水一碰到土便钻了进去。可禾没有动。 他又去捧,又淋。 禾还是没有动。 不管捧多少水,浇多少遍,禾就是不动。 道祖跑了一趟又一趟,力气耗尽了。 他瘫倒在禾旁边,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脸颊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禾根下的土里。 他太累了,热汗止不住的往外冒,浑身都湿透了。 那些汗珠一碰到禾的根,便倏的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动了动。 道祖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用力一甩,汗珠子洒在禾根上,又钻了进去。 禾的秆子又直了一些。 灵光道:“你终于明白了。土里取来的水只能解土里的渴,自己淌下的汗水才能救自己的禾。” 道祖听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跑得更快,让自己流更多的汗。 汗淌进土里,禾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可跑到最后,他再也流不出汗了,浑身干得像一块晒透的石头。 禾还差最后一截没有直起来。 道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头,在手指上划了一道。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禾根下的土里。 禾的最后一截秆子,直了起来。 青绿从根涌起,沿着秆往上走,一节一节的泛开。 干瘪的穗子重新鼓胀起来,沉甸甸的垂下头,一粒一粒米紧紧挤在一起。 道祖伸手扯下一粒,捏开壳。 白生生的米掉了出来。 他把米放进嘴里。 那个洞,便重新填上了。 …… 摊贩讲完,笑嘻嘻道:“这就是能填饱道主饥饿的穗。小道友,买几粒回去种种?种在花盆里,洒点汗水,过几个月就能长成禾,收大米。” 男孩听得眼睛发亮,正要开口,忽听得身后一声怒喝:“好你个李老三,又来忽悠我儿子!”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把将那男孩拉到身后,指着摊贩的鼻子骂道:“道主的禾?你骗谁呢?这种子就是大荒里捡回来的野稻,难发芽难结穗——你当我不识货?” 摊贩李老三讪讪道:“刘大嫂,话不能这么说……这稻种发芽率可不低,又好养活,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自己就长了。多省事?” 那妇人冷笑道:“好养活?它不浇水不施肥,它喝西北风啊?它吸的是灵气!你知道灵气多贵吗?一月房租才多少,灵气增用费又要多少?种你这废种,种出来的米还不够还灵气费的!” 李老三脸上挂不住,嘟囔道:“什么叫废种?这可是正经的禾种……虽然耗费灵气,可也能结穗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那妇人哼了一声:“耗费灵气?耗费你个头!碎灵你出啊!我儿子要是被你忽悠去种地,耽误了学业,你赔得起吗?” 说罢,一把拉起那男孩的手,转身就走,边走边训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这种卖假货的搭话,你就是不听……” 那男孩被母亲拉着,低着头,一声不吭,小脸上的兴奋已全然不见。 李老三见人走了,也不尴尬,把盆子往后一拉,继续摆他的摊,神色自如。 方誓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忽然一动。 只吸灵气就能长的稻种。 不用浇水,不用施肥,放在土里就自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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