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老天也告诉她。 若只是这些，尚且谈不上需要知足。 公爹宽和，婆母善待，虽说待她肯定比不上亲女儿，但也确实把她当小辈疼惜。 家里人虽有打闹，也不富裕，但至少这和睦日子，祝无虞从前没敢想。 所以她心里珍惜这一切，而因为珍惜，人就难免患得患失。 就像在嫁进娄家之前，她没想过认字这种事。 别说认字了，祝家村的男儿能认字的都少，至于闺女，能好好养活不丢弃都算厚道人家。 但黎水村不一样，娄家也不一样。 底子厚些的人家会让闺女认字，但娄家有娄斐，他总带着孩子念书。 是真的念书，这曰那曰的，祝无虞完全听不懂。 包括她夫君，看着糙，实则也读过书。 知道这些的祝无虞心底是羞愣的，就是很无措的感觉。 人在自卑的时候总想逃避，祝无虞也是一样，不过米芳姑制止了她，拉住她坐下，温声寻她帮忙做事。 祝无虞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她坐下后，一旁是念书声，另一旁，米芳姑就笑呵呵地和她说起从前。 她说她嫁给娄斐的时候也不识字。 “娘从前也不识字？”祝无虞惊讶。 “哪来的机会呢？”米芳姑洒脱笑笑：“穷苦人家嘛，这都是没法子的事，但我好学啊，嫁给你公爹后就有机会学了，读书好啊，读书明理，你公爹就盼着咱家出一个厉害的读书人。” 祝无虞那时没说话，但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从那之后，祝无虞也跟着在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学起。 小宓之和小蕙仙平时像小先生一样教她，娄凌云知道后，只要他回来，夜里也会教。 小宓之平日最爱黏在祝无虞身边。 祝无虞学不进去时就问她：“三娘，你为何要学这么多用不着的东西？” 宓之嘟嘴哼哼：“因为既然开始了就要好好学啊，嫂子您等着，我要比书塾里的孩子都厉害。” 这是个争强好胜的小丫头，祝无虞那会儿就发现了。 争强好胜的小丫头还最爱跟亲近的人撒娇。 祝无虞年长她七八岁，也很吃她这一套，娄蕙仙则更爱和祝无虞说知心话，更懂事些。 这俩小姑子祝无虞是发自内心亲近，姑嫂仨人其实相处得一直很好。 后来她们两人相继出嫁，祝无虞哭红了眼，还拿自己攒的银子额外给她二人补贴。 尤其是宓之。 在祝无虞心里，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小姑娘，虽然只是小姑子，可这些年相处的感情摆在这。 所以，看见当初那个生龙活虎的骄傲小姑娘守寡狼狈回娘家的时候，她心里那瞬间是揪着疼的。 不仅恨崔家，连带着也恨上崔审元，她怪那小子死得太早。 当然，这话她从没在宓之跟前说过。 她什么闲话都没说，只是做事。 那时的三娘身子很虚，奶也没有多少，是祝无虞自己进山里捕了许久野兔，攒下来拿到县城换了一只羊叫她娘俩补补。 羊在外头还咩咩叫着，不算很肥，但叫母子俩喝上羊奶足够，祝无虞还来不及叮嘱完，腰就被宓之抱住。 小姑娘长大了，连哭都能忍住：“嫂子，你这么心疼我。” 祝无虞眼圈也红，笑呵呵不承认：“什么叫心疼，力所能及的事。” 宓之摇头说这就是心疼。 做的比力所能及还多一点点，就是心疼。 宓之还跟祝无虞说她不会一直这样的。 而后来的祝无虞也确实被宓之的手段给惊到了。 不过惊讶的同时，其他更多的是酸涩和骄傲吧。 娄家一日一日变好，祝无虞确实很长一点时间没反应过来。 搬新宅，穿华服，梳高髻，戴首饰。 这些都是她从前不敢想的日子。 祝无虞除了兴奋，更多的是惶恐不安。 就像当初进娄家，就像初开始习字。 但跟之前不同的是，这一回由不得她来选，恰好，这一回的祝无虞不再想过逃避，她发奋想要更好。 至少不能给宓之，给娄凌云丢脸不是么？ 而后，从农家妇人，到寿定娄府长媳，再到侯府主母。 身份一个比一个夸张。 但祝无虞却越来越得心应手。 她从一个行礼都不标准的妇人，慢慢可以周全好所有。 复杂的账本蒙不住她，既管得了庄户田土，也能经营起全家。 她在外与人为善，外戚本就是走在刀尖的人家，稍有不慎就容易落人口实。 可祝无虞都尽力妥善好。 定襄侯夫人的美名，也渐渐在邺京传开。 后来，高门的女郎及笄，都以能邀到祝夫人为荣。 谁家要请个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压场子，祝夫人也是首选。 要说没看在圣人的面子上不可能，但若只看圣人的面子，不会长远。 人到老了，想着从前就如走马观花一般。 祝无虞想，她应是没什么遗憾的。 铁牛娶了个好媳妇，也承他爹之志，是大梁新一代不可或缺的将军。 幺女也嫁得不错，嫁到了杜家，是杜魁的小儿媳。 最叫人担心的雪娘，后来也算放下心，夫妻俩生了一儿一女，虽说任家六郎人至中年才考上榜，不过好歹有了官身，她们又不差银子，余生安稳足够。 当时祝无虞还想说雪娘没眼光啊，要是听她小姑的话嫁周通儿子，那他不早就是状元郎的妻子了？ 不过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祝无虞临去前，宓之执意出宫去看她。 榻前一帮孩子低低哭着，祝氏虚弱看着宓之，拉住她的手：“……别哭啊三娘……” “我这一生，运……运气不错了……” “你哥在下头叫我呢，我想去找他……” 这些年，宓之和祝无虞接连送走了娄家的长辈，便是娄凌云也因着上了战场留了重伤，早几年就去了。 宓之拉着她的手没忍住哭出声。 她恍惚看着宓之，眼里像是慢氤氲了一层灰雾。 祝夫人最后一句话是跟圣人说的。 她说她想要下辈子。 没有人懂，只有圣人懂。 耳边是许多人的哭声，不过祝无虞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透过眼前的雾，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 淮南郡，寿定城，黎水村。 冒着炊烟的夯土小屋。 笑闹声，读书声，不绝于耳。 ** 【下一章崔审元的番外被卡了，估计明早才出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