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赵昊的提拔,黄履显得很平静,缓缓躬身作揖,“臣未任边事,资历不丰,恐难服众,还请官家收回成命。”
说完,他又坐下了。
官家要升任宰执重臣,手下的官员当然要走流程,总不能皇帝一说,你就接任,显得太急于权名。
礼仪性辞免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这是惯例,在后世官员任免中,也能找到类似的流程。当然也有真拒绝的,比如神宗变法时候,任用司马光,这家伙就硬是不接受。
富弼、王安石、包拯,范仲淹这些能臣都有过。
赵昊轻轻摇头,“黄公乃是五朝元老,资历深厚,如何不能服众?还请切勿推辞,不可使枢密之位空悬。”
黄履依旧推辞,声音平稳,“臣年事已高,恐辜负官家所托,不敢拜领。”
赵昊微微一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苏公仍在朝,比起苏公,黄卿岂能言老?”
此语一出,黄履沉默了,他七十岁,放在民间,估计都五世同堂了,但在朝堂还真不算老,曾布,安惇他们,谁不是六十多岁。
可比起八十岁的苏颂,他还比人家小十岁呢,妥妥的晚辈。
赵昊强忍着笑意,当初只是想把苏颂这个大科学家留在汴京发光发热,可谁能想到,这张牌这么好用,又是给他挡箭,又是拿来压人。
年纪大,在这个时代真是能为所欲为。
见他沉默,赵昊不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朕意已决,黄卿不必再推辞,枢密之位,满朝上下,舍卿其谁?”
黄履抬头,看着官家年轻的容颜,浑浊的老眼一阵恍惚,好似看到了先帝,心神荡漾刹那,回过神,他暗暗叹息,罢了,罢了。
他慢慢起身,拱手行礼,“老臣谢陛下。”
年已七旬的老臣身形站的笔直,即使上位授官,他亦不用卑躬屈膝,在大宋,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
片刻后,翰林学士林希捧着赵昊的御批踏入大殿,堂内一众官员不由得朝他看去,准确的说是看着他手里的御批。
左相曾布,右相许将以及一众宰执看过,确认之后,吩咐侍从草拟诏书。
大宋承唐制,所有人命拜相所用的诏书都用麻纸,而纸张之中又以白麻纸最为贵重,其次是黄麻。
而任用宰执,正是用最上等的白麻纸,也只有翰林学士才有资格在白麻纸上起草诏书,这样的流程,也被称为宣麻拜相。
紧接着,都堂之内,除了一众宰执与侍从瓘,其余的随行吏员纷纷离开,这是常制,紧接着,书写以及当值的翰林学士也会被锁院隔离。
起草完白麻制书后交给皇帝朱笔御画,最高级的官吏任免,有严格的流程,以示重视。
……
汴京,文德殿。
钟摆之声清越,时辰将近,层层宫扇次第排开,朱红宫墙映着天光,愈发庄严肃穆。
今日乃是宣麻大典,文武百官依品阶立于丹墀之下,绯、青、绿三色官袍错落成行,鸦雀无声。
此前枢密院人事更迭朝野已有风声,安焘罢去知枢密院事之职外放西北,枢密长位空缺多日,满朝文武皆屏息等候诏命。
阶下人群之中,黄履身着三品绯色公服,腰悬金鱼袋,头戴展脚幞头,身形端立,目光平视殿中,指节却不自觉微微收拢。
不多时,殿内内侍传报:“时辰到——宣麻!”
两名捧麻内侍自文德殿正门缓步而出,一人手捧明黄绫麻卷,一人执拂尘引路,步履稳谨,行至丹墀正中特设的香案前。
香案上焚着御赐沉水香,烟缕袅袅,案旁立着宣旨阁门舍人,整了整朝笏,朗声道:“百官肃立,听宣制麻!”
百官齐齐躬身敛笏,垂首听命。
黄履亦随众弯腰,耳畔听得绫麻舒展的细碎声响,紧接着舍人洪亮的宣敕之声响彻宫庭,字字分明,传遍阶下:
“门下,国家置二府以总机务,枢密掌兵政、边防、戎马之重,必得端亮纯厚、练达朝章之臣,以弼朕躬。
资政殿学士、尚书右丞黄履,学识醇正,风节凛然,历事累朝,弹压台纲,谙熟边情,素有公望。今授知枢密院事,即日赴院供职。尔其殚心夙夜,协赞庙谟,镇抚中外,毋负朕托。主者施行。”
声音平息的刹那,大殿内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黄履的面色十分平静,当即直起身躯,双手执笏,双膝一弯,整个人稳稳伏拜于丹墀青石板上,三跪九叩,动作恭谨却难掩激动,声音微微发颤:“臣黄履,谢陛下圣恩!”
再怎么说,也是升官了,知枢密院事乃是西府之首,是宰相之下最有权力的官员,与尚书右丞不可同日而语。
饶是他久经风雨,心中也不免激动欣喜。
额头轻触冰凉石面,他心中百感交集,从州县僚属到台谏重臣,几番起落,今日终得入主二府,执掌枢机,君恩深重,实非言语可表。
叩拜之间,肩背微微耸动,诸多念头齐齐涌现,令他难以自持。
御座之上,赵昊点头示意,身前的内侍随即高声:“平身。”
他俯视殿下群臣,看着他们中许多人一脸羡慕的模样,心中暗暗高兴,名与位,就是他赵官家吊着群臣的胡萝卜。
只要你给朕办事,朕不吝赏赐。
平时的拉拢赏赐不算什么,但有功他不会吝惜权位,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上位者的职责,也是权力。
殿下,黄履缓缓起身,双手依旧紧握着象牙朝笏,冠帽端正,面上难掩喜色,却依旧恪守臣礼,垂首立于班列之首。
两侧文武百官纷纷侧目,或颔首致意,或面露艳羡。两府拜相宣麻乃是大宋重典,规制森严,麻卷宣读、百官听制,再到受命臣僚拜谢,一步都马虎不得。
这可是宰执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官职。
紧接着,捧麻内侍将绫麻敕卷交于随行属官,按制送往枢密院存档。
阁门舍人再唱起居,百官依序分班。日光渐渐升高,洒在丹墀之上,映得黄履一身绯袍熠熠生辉。
礼毕,百官依次退朝。
皇城长街之上,宫乐渐歇,而新晋枢相入主西府的消息,很快便要传遍整座京城,成为新一轮的热门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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