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苏州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阊门一带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茶楼里传出评弹声。
他们换了一艘小船,艄公慢慢摇着橹,沿水巷穿过石桥。
卖糖粥的摊子还在老地方,雍正让苏培盛去买——话一出口才想起来苏培盛已经告老了。
他自己起身走到摊前买了一碗,端回船上。
晞宁低头喝了一口。
“和小时候额娘说的一模一样。”
“等弘谛把朝政理顺了,他也会带着他的皇后来苏州。
到时候你告诉他,阊门的糖粥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他自己会尝出来的。”
“那不一样。
你告诉他,他才知道他额娘小时候也吃过。”
小船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檐角挂着的灯笼把河水映得明明暗暗。
她忽然说想给弘谛写信。
弘琰的蒸汽机图纸改了十几版;
博勒琨在丰台大营又跑赢了全营,弘时在户部把秋粮的账目理得比往年更清楚——这些事他在来信里一笔一划地告了许多回状;
她说她想告诉他,苏州的糖粥和额娘小时候吃过的一模一样,南京秦淮河上的灯也比上回多了。
艄公在船尾慢慢摇着橹,桨声轻轻落在水里,像落在信纸上的墨点。
秦淮河的夜还是和几年前一样。
入夜后画舫上的琵琶声隔着水传过来,听不太真切,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两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船头那一盏还亮着。
艄公慢慢摇着橹,桨声很轻。
“等过完冬天,弘谛的朝政应该理顺了。”
“嗯。”
“十三弟和理亲王都在,弘时在户部,弘琰搞钱,弘历在海防,弘昼在船坞。
允禵带兵,博勒琨也在新兵营——这么多人守着大清,我放心。”
她靠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秦淮河的夜风带着水草淡淡的腥味,艄公慢慢摇着橹往回去,桨声欸乃。
搬到江南的日子,便是如此了。
白天在院子里伺弄那两株新移的白梅,傍晚坐船看灯;
不看灯的时候沿着河边慢慢走,走到卖糖粥的摊子前停下来,他买一碗,她喝一口。
她在灯下给弘谛写信,写到一半抬起头,他正靠在榻上看书,烛光映在他脸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胤禛。”
“嗯。”
“明年春天,咱们在院子里种白梅吧。”
那年冬天,秦淮河边的院子收拾妥当了。
苏培盛提前半年便派人来整修过,换了新瓦,修了漏水的檐角。
又照着晞宁的吩咐在后院辟了一小块花圃,专门用来种那两株新移的白梅。
搬家那日苏培盛站在院门口指挥人搬箱子,嗓门比年轻时小了,但条理依旧分明。
他告老之后本可以回保定老家享清福,却执意跟来了江南。
他说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换个地方反而不自在。
赵安在一旁附和,几个人就这么在秦淮河边落了脚。
头一个冬天有些手忙脚乱。
江南的冬天不比北方暖和多少,湿冷入骨,晞宁的风湿犯了两回。
雍正让人在正屋里多添了个炭盆,又把她素日坐的椅子挪到离火盆最近的位置。
她也不推辞,每日午后便坐在那把椅子上做针线,膝盖上搭着他那件旧氅衣。
“这件氅衣穿了这么多年,袖口都磨薄了。”
她翻过袖口看了看,“我给你做件新的。”
“不用,这件还能穿。”
“你当了这么多年皇帝,退了位连件新衣裳都不肯做。”
“不是不肯。”
他靠在旁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苏州府志》,“这件是你做的。”
她低头继续缝,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提做新衣裳的事。
后来她给那件旧氅衣换了个新的里衬,袖口拆了重新滚了边。
他穿上去江南知府衙门巡视时还特意把袖子露出来给苏培盛看。
开春后白梅移进了后院。
弘昼从天津卫寄来的土壤配方起了作用,两株梅树都活了,头一年便开了十几朵花。
弘谛在信里问要不要再移几株过来,雍正回信写了四个字:够了,两株正好。
弘谛收到信后对弘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玛的脾气。
弘琰头也没抬,说额娘喜欢就行。
弘琰那阵子正忙着减压阀的测试。
他在丰台大营的旧军械库里装了台新式蒸汽机,带着几个匠人反复调阀门的调节齿间距。
允禵路过军械库时往里扫了一眼,又退回来。
“弘琰!”
弘琰趴在蒸汽机上,手里攥着半截炭条,图纸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印着一道炭灰。
“十四叔……我昨晚算到三更……”
“军械库不是客栈。”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组数据——”
说完头一歪,又睡着了。
博勒琨已经是丰台大营的正式军官了。
她带的那支快船队在天津卫外海演习时创了个记录——
三艘快船同时封堵一艘铁甲舰的转弯盲区,从头到尾只用了演习规定的不到一半时间。
博勒琨的演习报告送到养心殿时,弘谛正在批折子。
他翻开一看,封面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炭条画的,一看就是她的笔迹。
他提笔在报告末尾写了句“战术已阅,笑脸存档”,然后将报告递给怡亲王入了操典修订档。
博勒琨收到回执后又回了封信,信封上只有一行字:等操典修订完了,我要带船队去马六甲。
隔了几日早朝,弘谛将此事提了出来。
话音刚落,允禵便皱着眉头开口:“马六甲太远,她先在近海练几年再说。”
诚亲王在一旁慢悠悠地接了句:“她从十二岁就在近海练了。”
允禵张了张嘴,又闭上,没有再说。
端午过后,博勒琨的信从丰台大营送到了秦淮河边。
信封里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表格。
晞宁展开信纸,博勒琨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小时候端正了不少——信里说她如今不光会带兵,还会管账了。
弘琰教了她几个月的成本核算,她现在批快船队的季度预算,比丰台大营的军需官还利索。
最后又补了一句,说她算账已经快赶上弘琰了,等他下次回来要跟他比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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