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无庸出了承乾宫,一路往养心殿去复旨。
雍正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贵妃怎么说?”
“回皇上,贵妃娘娘说知道了。”
高无庸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还赏了奴才一个荷包。”
雍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高无庸赶紧把荷包拿出来,双手捧着:“娘娘说,规矩还是要守的。”
雍正看了那荷包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难得带了几分温和:
“她倒是个懂规矩的。”
他低头继续批折子,笔尖悬在纸上,顿了片刻。
“既然是你们女主子给的,收着便是。”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高无庸心里一震。
女主子——皇上说的是“女主子”。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几十年,深知这三个字的分量。
皇上身边的人,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皇上本人。
皇后在皇上嘴里,也不过是“皇后”二字。
可贵妃娘娘,皇上说的是你们“女主子”。
这是把贵妃娘娘放在了什么位置上?
高无庸把荷包贴身收好,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喳”。
退出养心殿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承乾宫的方向,心里暗暗记下:
这位贵妃娘娘,在皇上心里的分量,怕是比谁都重。
他刚走到殿外,便被一只手拉到了廊下。
“老高。”苏培盛笑眯眯地看着他,“贵妃娘娘那儿,怎么样?”
高无庸深知这位老搭档的性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压低声音:“娘娘赏了个荷包。”
苏培盛挑眉:“就这些?”
高无庸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说——你们女主子给的,收着便是。”
苏培盛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微微放大。
“女主子。”
他在这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从潜邸到紫禁城,从王爷到天子,头一回听见这三个字。
“皇上真这么说?”苏培盛的声音有些发紧。
高无庸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老苏,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往后可得上心了。”
苏培盛没接话,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倒是好福气,摊上这么个好差事。”
高无庸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苏培盛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
他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今儿这事,着实让他心里翻了个儿。
皇上对贵妃的用心,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叹了口气,心想,往后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傍晚时分,雍正来了。
晞宁换了身淡青色的常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
她在殿门口迎驾,雍正进门时,她福了福身:“臣妾给皇上请安。”
她今日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执意行跪礼,只是安安静静地福了福身——不是忘了规矩,是不想拂他的意。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点破,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伸手牵着她进了殿。
晚膳摆在西暖阁。
菜色不多,却样样精致。
一道清蒸鲈鱼,一碗鸡丝燕窝,一碟香菇煨鸡,一碟清炒时蔬,配着碧梗米饭和一碗热腾腾的汤。
旁边还摆着一碟桂花糕,是单独给晞宁的。
雍正坐下,看了一眼菜色:“朕让他们备些清淡的,看看合不合口味。”
晞宁的目光落在那碟桂花糕上,顿了一下。
“怎么了?”雍正问。
“没什么。”晞宁摇了摇头,“只是想起小时候,额娘常做桂花糕给臣妾吃。”
雍正夹了一块放在她的碟子里:“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晞宁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和家里的味道很像。
她低着头,慢慢吃着,安安静静的。
“塔娜。”雍正忽然叫住她。
晞宁抬起头。
雍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朕知道你不习惯。
宫里规矩多,人多口杂,你身子又弱。
但朕既然把你接进来了,就会护着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拿起了筷子,没有等她回应,仿佛方才那句承诺不过是寻常的闲话。
但晞宁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是在等她的反应。
晞宁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护着她。
他说的是“护着你”,不是“不会亏待你”,不是“会照顾富察家的体面”。
是“护着你”。
她垂下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感动?也许有一点。
但她立刻想起阿玛接旨时攥得指节发白的圣旨,想起额娘入宫前夜的叮嘱。
额娘说过的——什么都不比自己的身子要紧,旁的恩宠也好,位份也好,都是虚的。
帝王心,海底针。
今日护你,明日呢?
“臣妾谢皇上。”她说,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太多波澜。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的那点心思,他不是看不出来。
只是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让她慢慢信。
饭后,雍正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院子里的几株梅树,忽然说:“这几株梅树是新移来的。
朕让人挑了最好的,等到明年冬天就能开花了。”
晞宁站在一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的那几株梅树,枝头已经冒了嫩芽。
她怔了一下。
又是梅树。
她想起大觉寺那棵枯了大半、却在盛夏七月拼尽全力开出几朵花的百年老梅。
那棵树,现在还在吗?
“怎么了?”雍正回头看她。
“没什么。”晞宁垂下眼,“臣妾也喜欢梅树。”
雍正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淡淡地说:
“喜欢就好。等到开花的时候,朕陪你一起看。”
晞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轻声说。
话一出口,她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该说“好”的。
应该说“臣妾谢皇上”,然后退下,然后守好自己的分寸。
可那一瞬间,她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不能当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个字都不能当真。
送走雍正后,晞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梅树发呆。
云烟端着茶进来,笑嘻嘻地说:“娘娘,皇上对您真好。”
晞宁没接话。
芳蘅在一旁收拾东西,也没有接腔。
她只是在收拾碗碟时,抬眼看了晞宁一眼。
那位贵妃娘娘坐在灯影里,脸上没有娇羞,没有喜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晞宁低着头,手里慢慢转着那串乌木手串。
珠子微微发温,不烫,只是温温的。
她忽然开口:“嬷嬷,你说,皇上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芳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没有说那些好听的话,只是轻声道: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娘娘在宫里站稳了,富察家才能安稳。”
晞宁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入了宫,做了贵妃,身上背负的已经不是她一个人的命了。
阿玛、额娘、两个哥哥,富察家上上下下,都绑在她的身上。
至于那些“护着你”的承诺,那些“陪你一起看”的约定——且听着吧。
等明年冬天梅花开了,看看是谁站在她身边,再说也不迟。
窗外,夜色渐深。
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院子里的那几株新移来的梅树。
枝头嫩芽轻颤,像是急着要长出新叶。
她想起大觉寺那棵枯死的百年梅树,半边树干都裂了,人人都说它活不成了。
可它还是在盛夏七月拼尽全力开出了几朵花,颤巍巍地,在烈日底下白得晃眼。
那几朵花,开了几天呢?
又是在谁经过的时候,落下的?
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日自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几朵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明年冬天,这几株新移来的梅树也该开花了。
它们会比大觉寺那棵老树开得更好,更繁盛。
而她——她不知道,等花开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模样。
手里的乌木手串微微发温,像是在回应她。
聚慧文学网 m.scjhy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