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良交易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苏法医,我是陈国良。林老板给我的名片上有您的电话。”
“陈先生,有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买了妻子的记忆,但我觉得……那段记忆不太对。”
“哪里不对?”
“我看到的,是她笑着看我,眼神里说“没关系”。但我后来查了她的病历,她去世前三天已经昏迷了,不可能有“看”的动作。更不可能笑。”
我的手停了一下。
“您确定?”
“确定。我问了主治医生,他说我妻子最后三天一直在昏迷,从没睁开过眼。”
“那您看到的记忆……”
“可能是假的?或者……不是她的?”
我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您能来听风斋吗?我们当面谈。”
“好。”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听风斋。
林砚正在泡茶。今天泡的是普洱,熟普,茶汤红得像枣水。
“苏婉,你怎么来了?”
“陈国良打电话给我。他说他买到的记忆可能是假的。”
林砚的手停了一下。
“假的?”
“他妻子去世前三天已经昏迷,不可能“看他”。”
林砚放下茶杯,走到柜台后,拿出账簿。
“无字,陈国良交易的那段记忆,是真实的吗?”
账簿空白。
“无字,回答我。”
纸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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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他妻子昏迷了还能“看他”?”
昏迷前72小时的记忆。妻子在昏迷前,曾“想象”自己看陈国良。那段想象被固化成了记忆碎片。
林砚抬起头,看着我。
“所以,他买到的不是“妻子看他的那一眼”,而是“妻子想象中看他的那一眼”?”
是。
“那算什么?假的?”
真实的情感,虚构的场景。
林砚合上账簿,看着我。
“苏婉,账簿说,那段记忆是“真实的情感,虚构的场景”。他妻子在昏迷前,想象自己在看他,想象自己说“没关系”。那个想象,被固化成了记忆。”
“所以……他妻子确实原谅他了?”
“对。只是不是用“看”的方式,是用“想”的方式。”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还算被骗了吗?”
“不算。因为他买的是“妻子最后的念头”,不是“妻子最后的眼神”。”
“但他以为他买的是眼神。”
“那是他的误解。交易的时候,我没有纠正。”
我看着他。
“林砚,你知道那是误解,为什么不纠正?”
“因为……我不想打破他的希望。”
“所以你让他活在谎言里?”
“不是谎言。是“另一种真实”。他妻子确实原谅他了。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我深吸一口气。
“林砚,你这样会出事的。下次,也许不是“虚构的场景”,是“虚构的情感”。如果账簿卖给他一段不存在的记忆,他会怎样?”
“账簿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账簿只记录真实交易。不会造假。”
“那“记忆污染”呢?如果别人的记忆“污染”了他的记忆,他买到的可能是混合体?”
林砚愣了一下。
“记忆污染?”
“对。陈国良的记忆碎片,检测到“外来情感”——他妻子的情感附着在上面。但如果附着的是别人的情感呢?比如……簿录使植入的?”
林砚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清道夫可能在交易中动手脚?”
“可能。他们收集勇气碎片,也可能收集记忆碎片。然后植入到别人的交易里。”
“目的呢?”
“控制。让人以为“自己看到了真相”,其实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
林砚走到东墙前,看着那些瓷瓶。
“苏婉,如果清道夫能污染记忆,那……我母亲的眼睛,会不会也是被污染的?也许她眼睛的颜色不是我想的那样?”
“林砚……”
“也许我父亲的信,也是被污染的?也许他根本没写过那些话?”
“林砚!”
他转过身,看着我。
“如果我连自己的记忆都不能相信,我还能相信什么?”
“相信我。”
我走到他面前。
“林砚,你母亲的眼睛,是你自己记住的。不是账簿给你的,不是清道夫给你的。是你小时候,看了无数次,刻在心里的。那段记忆,没有被污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梦里见过。你梦见母亲的眼睛,浅褐色,像秋天落叶。那不是在账簿里看到的,是在你心里。”
林砚看着我,眼眶红了。
“苏挽,我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连“怕”都不记得了。”
“那我会帮你记住。”
“你记不住。你也会忘。”
“那我就写下来。写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一万遍。直到刻在骨头里。”
林砚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握住他的手。
“林砚,你不是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
“苏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
“喝茶。”他说。
“好。”
他转身,烧水,泡茶。
茉莉香片。
热水冲下去,香气炸开。
他倒了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
“54。”他说。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
刚好。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茶杯上,照在我们的手上。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他的手很暖。
我的心,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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