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斋诡契

第十二章 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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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听风斋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开车去了陈远舟的心理诊所。 诊所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八层,门面不大,装修很素。米白色的墙,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字:“静心”。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看见我进来,微笑着问:“您好,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陈医生的同行,想跟他交流一下。” “陈医生今天下午没有预约,我帮您问一下。”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陈医生,有一位女士……对,说是同行……好的。” 她挂了电话,笑着说:“陈医生请您进去。801室,走廊尽头。” 我走到801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 陈远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们……见过吗?” “没有。我是第一次来。” “那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朋友介绍。”我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办公室。书架,办公桌,一把躺椅(应该是给病人躺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 “您也是心理医生?”他问。 “不。我是法医。”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法医?那您来找我……” “我有一个案子,涉及到心理创伤。想请教您一些专业问题。” “请说。” “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巨大的情感打击(比如被配偶抛弃),会不会导致大脑结构发生变化?” 陈远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有可能。长期的情感创伤会导致大脑某些区域萎缩,比如海马体(记忆中枢)和前额叶皮质(决策中枢)。但“短时间内”……除非是极端剧烈的刺激,否则不太可能。” “如果那个人脑子里出现了晶体呢?” “晶体?” “对。像钻石一样的透明晶体,在情感中枢附近。” 陈远舟的手停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没听说过这种情况。”他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钙化灶?” “不是钙化。是有机物,加热会释放香气。” “什么香气?” “茉莉花。” 陈远舟放下水杯。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 “有意思。”他说,“您能给我看看那颗晶体吗?” “不能。那是证物。” “那您来问我……” “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人的情感可以被“物化”,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陈远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林砚描述的一模一样。令人寻味。 “苏法医,”他说,“您去过“听风斋”吗?”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您知道那个地方?” “今天刚去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以前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人心是看不透的。我学了十几年心理学,读了上千篇论文,做了上万个小时的咨询,但我永远不知道病人说的是不是真话。他们说的“痛苦”,是真的痛苦,还是表演?他们说的“爱”,是真的爱,还是依赖?我不知道。我永远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但现在我知道了。” “您做了什么交易?” “用我的“良心”,换了“看透人心”。” 他看着我,眼神很亮,像刚擦过的玻璃。 “苏法医,您现在在想什么?” 我没说话。 “您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疯了?”他笑了,“您在想:我该不该相信他?您还在想: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的“良心”真的没了吗?” 他歪了一下头。 “我告诉您,真的没了。刚才您进来的时候,我看了您一眼,我就知道——您是那种“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您小时候受过伤,您不相信别人,您只相信证据和数据。您看起来很冷,但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很小,但很烫。您怕它灭了,所以您拼命工作,用工作来保温。”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您看,”他说,“我说得对吗?” “对。”我说,“但您知道这让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被剥光了衣服。” 他笑了。“对,就是这种感觉。很多人不想被看透。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没有“在乎”的能力了。我的良心没了,所以我不在乎您舒不舒服。我只在乎我能不能看透您。” 我站起来。 “陈医生,您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吗?” “知道。一个怪物。” “您不后悔?” “后悔是什么?”他歪了一下头,“是一种“对过去行为的负面评价”,对吗?但我没有“评价”的能力了。我能描述事实,但不能判断好坏。所以,“后悔”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转身走向门口。 “苏法医,”他在我身后说,“您想交易吗?我可以帮您介绍。” 我停了一下。 “不用了。” “您确定?您心里那团火,快灭了。您不想把它重新点燃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团火,是我自己点的。灭不灭,我自己决定。”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我看着镜面不锈钢里自己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 他说得对。那团火快灭了。 但我不需要交易。我需要的是…… 是什么? 我不知道。 回到车上,我拿出笔记本,写下: 陈远舟,心理医生,42岁,今日在听风斋交易:用“职业良心”换“看透人心”。 交易后表现: *-能准确读取他人心理(对我的分析正确率100%)。* -失去对“对错”的判断能力(不认为自己变成了怪物)。 -失去“后悔”能力(无法对过去行为进行价值判断)。 -表现出“新玩具”式的兴奋(危险信号)。 推测:陈远舟将成为“高功能反社会人格”——能看透人心,但不在乎伤害他人。 风险等级:高。 建议:监控其行为,防止其利用能力犯罪。 然后我翻开另一页,写下: 听风斋交易机制观察: -交易不可逆转。 -代价一旦支付,永久失去。 -店主林砚在交易中表现出“职业化”冷漠(与之前拒绝周文清时形成对比)。 -原因推测:林砚被账簿“警告”或“惩罚”后,学会了遵守规则。 -但他在交易完成后,对苏挽说“我知道”和“我阻止不了”时,语气中有痛苦。 -他不是冷漠,是无奈。 合上笔记本,我发动车,开往局里。 药瓶里的药液需要化验。陈远舟需要监控。周文清的案子还没结。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我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陈远舟说的那句话: “您心里那团火,快灭了。” 他说得对。 但我不怕。 因为我见过那团火最旺的时候。在我八岁之前,在母亲还没自杀之前,在我还没学会把自己藏起来之前。 那团火,是我自己吹灭的。 如果需要,我也可以自己再点燃。 不需要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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