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杏树上的果子终于全熟了。黄的，软的，挂在枝条上，像是被阳光烤透了的铃铛，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方小石那天下下午跑来了，站在院门口，还没进门就喊：“方圆哥，杏子熟了没？”方圆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棵杏树，“熟了。”方小石跑过去，站在树前面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圈，挑了一颗最黄的，轻轻一拧就摘了下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的眼睛就亮了。“好甜！”方圆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让他慢点吃，也没有说别吃太多。方小石站在树前面，一连吃了好几颗，直到嘴巴塞满了才停下来，含糊不清地说：“方圆哥，这棵树明年还能结更多吧？”“能。只要它还活着。”方小石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这个答案。他又摘了几颗，用衣摆兜住，说带回去给他娘尝尝，然后跑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方小石走了之后，方圆也摘了几颗杏，放在石桌上。王紫璇从厨房出来，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比去年我娘家的杏甜。”“因为是你种的。”王紫璇没有接话，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咬了一半的杏，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借着这一口甜，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下午的时候，楚云飞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衫，像是赶了远路，进了院子之后没有坐下，先走到那棵杏树前面看了看。“这树是你种的？”“王紫璇种的。”“结得不错。”楚云飞摘了一颗，咬了一口，“甜。比中州城的杏甜。”方圆在石凳上坐下，“你怎么来了？”“路过。想去南边看看，走到青州，就拐进来看看你。”楚云飞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下院子，“你这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满了。”方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枣树、杏树、小枣树，三棵树已经把墙角那块地方撑满了。风吹过的时候，三棵树的叶子叠在一起，像是在悄悄交换什么消息。他说：“是满了。” 楚云飞没有多留，喝了一碗茶，吃了几颗杏，就站起来，“我走了。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方圆送他到门口。“你以后还走吗？”“走。走到走不动为止。”楚云飞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了？”“待在这里。”“也好。”楚云飞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和方小石的背影不一样——方小石是跑着走的，他是走着走的，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一个人的路。方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关上门，回到院子里。 傍晚的时候，方圆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颗杏，没有吃。王紫璇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楚云飞走了？”“走了。”“他说什么了？”“说他还要继续走。”“你不问他去哪里？”“问了。他说走到走不动为止。”王紫璇没有再问，只是也拿起一颗杏，握在手心，没有吃，像是在替某个人感受这一整个夏天的重量。她在夏末的风里捏了捏那颗杏，又把它放回桌上，像是帮一个路过的朋友确认过了，这棵树的果子确实够甜。 夏天的最后一天，青州城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更绿了。方圆坐在正房门口，看着雨落下来，院墙外的巷子里隐约传来晚归的人收起晾衣竿的声响，一路响过去，很快就静了。他想起楚云飞走的时候说“走到走不动为止”——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路上，有些人走了一阵就停下来了。他停下来，不是因为他走不动了，是因为他找到了想停下来的地方。雨滴答滴答地落在瓦片上，像是有人拿一把小锤子，在屋顶上敲着很慢的节奏。 王紫璇端着两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她在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屋檐刚好挡住雨，雨水从瓦缝里落下来，在他们面前挂起一道透明的帘子。“明天就立秋了。”“嗯。”“夏天过完了。”“嗯。”“今年夏天，你觉得长不长？”“长。”王紫璇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我觉得短。”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方圆把空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王紫璇还坐在门槛上，没有走。她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树，像是在跟这个夏天做最后的道别。他在她旁边坐下。“你还不回去？”“再坐一会儿。”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树影。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那三棵树。它们站在那里，像是已经商量好了明年怎么长。方圆不知道明年会不会比今年更好，但他知道，它们还会站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方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凉了一些。他走到院子里，空气里带着秋天的味道——干爽的，凉丝丝的，没有了夏天的闷热。他站在枣树前面，看到枝条上的枣子已经开始泛红了，一颗一颗的，像小灯笼挂在上面。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硬硬的，还没有完全熟。但他不急。枣子会自己熟，秋天会慢慢来，日子也会一天一天地过。他转身走进厨房，生火煮粥。粥滚了，水面冒起细密的气泡，他把火调小，盖上盖子，又走到院子里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棵小枣树的叶子，像秋天在跟它打招呼，又像冬天在提前替它盖好被子。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回厨房。粥刚好煮好，他盛了两碗，端到石桌上。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的树，照着石桌上的粥碗，照着那个正推门进来的身影。他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但他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