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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一天,牟雯接到小区门口中介的电话。 他问牟雯是否愿意给小区的一个业主装修?中介说业主刚刚成交,说想找一个装修公司。 牟雯开心地应承下来。 中介问牟雯之前说的提成是否还作数?牟雯说:“当然作数。我办事你放心。” 中介约她在小区门口见面,她说:“我五分钟就到。 牟雯放下手中的活就出门,在小区门口,她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中介,和一位漂亮的女士。 该怎么形容那位女士呢?她看起来不像是真人。 中介为她介绍:这位女士姓姚,她的户型跟你家是一样的。姚女士,这就是我跟您说的牟工。她也是小区的业主。 姚女士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连衣裙,一双白色小羊皮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她主动朝牟雯伸出手,牟雯迎上去,跟她问好。 姚女士讲话时候很温柔,也很有礼貌。她说自己工作很忙,不愿总是往这里跑,听中介说小区里有一个业主是独立设计师,她就觉得再好不过。 她的诉求很简单:家里尽可能用白色和原木色,别的颜色她不喜欢。只留一间卧室,其余都变成功能区:一间用于健身、一间用于书房、一间用于影音、一间单独放包。 姚女士有七十多个包,未来会有更多,她希望它们能被很好地陈列出来,方便她出门时取用。 牟雯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姚女士说完后突然问了牟雯一个问题:“牟小姐的先生姓谢吗?” 牟雯如实回答:“是的啊。您怎么知道?” “中介说的。我有一个朋友也姓谢,但我们多年不见了,中介说你先生姓谢,我觉得很亲切。”姚女士说:“房子拜托给你了。” “交给我您大可放心。”牟雯说:“我就住在这里,过来盯装修方便。但这都是后话,我先按照您的要求出一版图,没问题再签合同。” “今天就签吧。”姚小姐说:“疑人不用。我看牟小姐第一眼就觉得有缘,我这人,很信赖直觉。” 姚小姐说完就将钥匙放在了牟雯掌心,说:“走,咱们签合同吧?” 牟雯想了想说:“那来我家里签吧?” “方便吗?” “方便。” 牟雯对姚小姐印象很好。 她富有,但没有骄矫之气,举手投足都十分有教养。牟雯很少遇到这样的人,她内心里对她有着隐隐的喜欢。带姚小姐回到自己的家,主动带姚小姐参观。 姚小姐很喜欢牟雯的设计理念:家里的每一寸都得到很好的利用,却又很克制。这是一个温暖的家。 客厅里摆着的谢崇的那些艺术品也令姚小姐赞叹,她真心地夸奖:“你们的品味不俗。” “是我先生的。”牟雯说:“他喜欢这些,我反倒是外行。” “你说你先生的时候,不由自主笑了。”姚小姐说:“你看起来很幸福。” 牟雯嘿嘿地笑了。 她去打印合同,请姚小姐签。姚小姐也十分痛快地签字,牟雯因此知道了她的名字:姚沛帆。 姚沛帆一边签一边说: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帆。 “多好的名字。”牟雯说。 因为有事,姚小姐不能久待,牟雯邀请她下一次来家里喝下午茶。 她说:“我自己烤小蛋糕,会比外面的更健康。我再给你做一些特饮,我们可以安静地聊天。”她说这些的时候很真诚。 姚沛帆欣然同意,跟她分别的时候上前礼貌地抱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身上幽幽的香气令牟雯着迷。 她那么迷人。 牟雯好喜欢她。 她觉得姚沛帆是很多人梦里的样子。 牟雯跟谢崇打电话时说起这件事,问谢崇是否认识一位姓姚的小姐,谢崇说不认识。牟雯说那太可惜了,我还以为是你的老朋友,因为她说她多年前有一位姓谢的朋友。 牟雯说:“她今天来家里,还夸奖了我们的家。我邀请她下次再来家里,我想跟她喝下午茶。” 谢崇安静听她说着,内心里有了一些不悦。但他没有打断牟雯,而是认真听她说完。 谢崇出差时候,因为工作很忙、也因为他穿梭在世界各地,总有不固定的时差,所以他们能通话的时间很少。起初牟雯是无法适应的:她的想念没有寄托,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脸,这让她觉得痛苦。 但在她工作忙起来后,她就忘却了这种痛苦。 她在世界这头、他在世界那头,他们之间牵着一根跨越大洋的线,她动一动,他能有感应。他动一动,她也能知晓。 一旦他们通了话,她就有说不完的话,她攒了很久,谢崇压根插不上话。 挂电话前谢崇说:“牟雯,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要带任何人来家里。”他说:“我不喜欢别人来我们家。” 牟雯突然不自在起来。 她忘记了谢崇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他厌恶一些无谓的社交,家是他最后的栖息之地,他讨厌别人侵占他的空间,对此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厌恶。 她马上跟谢崇道歉:“对不起啊,我忘记你不喜欢别人来家里了。我急着想把合同签下来,把这件事给忘了。” “没事啊。”谢崇说:“下次可以带去咖啡厅。” “好的。” “我要挂断了,拜拜,牟女士。” “拜拜,谢先生。想你。” “想你。” 牟雯挂断电话后起身去开窗。 九月的夜晚,凉风一股脑涌进房间,她深呼吸了两口气,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憋闷感才消失。突然之间觉得家里逼仄起来,好像无论她站在哪里都不对似的,于是她穿上风衣出门了。 风衣还是从前的那一件。 她对其爱护有加,不见老旧。 九月的北京夜晚很舒服,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了会儿车流。树上落下一片叶子,她放心手心里把玩。 坐了一会儿,表店的销售给她打电话,说马上金秋十月,店里会有一些折扣活动,她可以过去看一看。 牟雯想送谢崇一块手表,但她的钱还不够。她之前问过店员可不可以打折,店员露出震惊的样子:“打折?我们家打折?对不起我们家从来不打折。如果您要等打折,不如看看别的礼物。” 牟雯从没买过那么贵重的东西,她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商品都能打折,因为几乎所有的商品都是以远超它自身实际价值的价格出售的。 她离开的时候,店员的目光从头到脚在她的身上盘旋了一圈,接着对同事撇撇嘴。牟雯是在反光的橱窗玻璃上看到这一幕的,她故意恶作剧,突然回过身去,那店员的表情来不及收,人有些尴尬。 牟雯对她笑笑,走了。 如果不是为了谢崇的礼物,她这辈子都不会去。她坐地铁倒公交,折腾到了王府井,到了店里,问店员:“今天是打几折?” 店员说:“今天的消费可以获得商场双倍积分,积分可以换礼物,相当于打折了。同时消费三万以上,我们会有限量的香薰套装哦。” 这个打折跟牟雯理解的打折不一样。 这些资本家总是要搞出莫名其妙的花样来吸引消费者,但就是不肯实实在在地降价。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另一个店员说:“小穷丫头又来占便宜了。挑一块最便宜的表,来了好几次。” “又穷又虚荣。也不知道买了要干嘛,买一块入门款,傍一个好大哥吗?” 牟雯没听到这些话,但她能想象他们会说什么。她还偏不在这里买了! 她想给设计院在海外派驻的同学打电话,想从国外带一块回来,电话已经打通了,她却没说这件事。同学可能会打趣地问她是不是飞黄腾达了,她一时之间也不好解释。 这时楚凌给她打电话,跟她说她在香港出差,给她买了双黄莲蓉月饼!牟雯一下子就开心起来,说月饼要吃的,你可以再帮我带一块手表吗? 楚凌说:“好啊,我自己买不起,但我特别愿意去买。咱们四个人总得有一个人能戴上好表吧?那非万柳先生莫属了!” 牟雯被楚凌逗得咯咯笑,她说:“楚凌,你不知道我遭了多少白眼。又偏偏我这么抠,这笔钱里里外外去了好几次都没花出去。万柳先生说我是貔貅,真没说错啊。” 小貔貅对谢崇真大方。她要把自己赚的所有钱花掉为谢崇过生日。她回到家里,冲了澡,拿着本子和笔趴在床上为谢崇设计生日。 耳朵里塞着耳塞,小腿交替晃动着,上半身支起来,认真地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她要将家里重新布置一番,要买很多的鲜花。桌子也要好好布置出一个漂亮的桌台。最后就是菜单了。 牟雯准备为谢崇坐一桌中西合璧的生日饕餮。 她这样设计着,内心里就觉得十分丰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三天后楚凌从香港回来,她不想折腾,说要将礼物送到牟雯家里来。牟雯想起谢崇说不喜欢人来家里,一时之间有了退缩。她是一个诚实的人,哪怕谢崇不在家,她也不想违背承诺。她答应过谢崇的。 楚凌听出了她的为难,说:“这样吧,你出来请我吃饭,咱们交接礼物!” 感谢楚凌。 牟雯对楚凌有些抱歉,但她又不知该如何准确地对楚凌形容出这种感觉。 是吃饭的时候楚凌为她找到了合理的表达:“你觉得那不是你的家,你认为自己对那里缺乏话语权和支配权。”楚凌说:“你内心里太过在乎他了。” “对不起啊楚凌。”牟雯说:“他的这个习惯令我不舒服,但他又不是仅仅要求我,他对自己更严格。我们结婚这么久了,他没带过任何一个人回家里。” 楚凌开解她:“雯雯,婚姻各有不同,人也各有不同。这不是原则上的事,我不介意,你也不要介意。” “我知道啦。”牟雯问楚凌要不要喝点酒,楚凌摇头:“不喝啦,我在备孕。” “备孕?”牟雯有点惊讶,没想到楚凌这么快就要备孕。 “是的,备孕。”楚凌说:“我呢,近两三年应该没有升职空间了。对我来说,现在是最好的要小孩的时机。等我生完小孩,再战不迟。” 职场就是如此,尤其是楚凌那样的公司。 大家拼了命往上挤,结婚、生育都要看时机。时机对了,什么都不影响,时机错了,就要再等几年。楚凌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但她又喜欢小孩,所以她提出在当下要小孩,A先生完全尊重她的决定。 两个人已经在学习如何做父母,他们周末会去上各种课。为了饮食健康,他们现在学习在家里做饭。中午连食堂都很少去吃了。 他们还计划去农村租个带地的院子,自己种蔬菜。 牟雯也跟楚凌说自己的想法。 一直在家里工作也不是那么回事,人还是要向前走。她想在小区附近租一个小门市,开一个小公司。但现在呢,她还没找到价格合适的。 “你真厉害。”楚凌说:“你能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真的很厉害。” “感谢万柳先生。”牟雯玩笑地说。 谢崇不在,她的假期都安排给了工作。姚沛帆做事雷厉风行,不过半个月,她的家里就已经变成了毛坯。在房子拆完这一天,她付给了牟雯全款。 连设计图纸加监工,共计十五万,工程则包给姚沛帆的朋友去做。姚沛帆很聪明,懂得该如何让人相互制衡。牟雯对这个没任何意见,她赚到了钱,也省去不少的职责,刚好能空出时间去做别的。 楚凌听牟雯说着这些,目光十分专注和欣赏。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她再一次跟牟雯说:“雯雯,别为我今天不能去你家里而遗憾或者抱歉,那本来就没什么关系。那是你们的家,你要有真正的归属感。他勇敢表达他的原则,你也可以表达你的呀!” 牟雯拉着楚凌的手,不想跟她分开。她们现在见面越来越难,真奇怪,在北京,明明只有十几公里的距离,想见一面却比登天还难了。 “像小孩一样。”楚凌拍拍她肩膀笑着说:“你呀,一个人太孤独了,以后周末我们出去玩,我邀请你好不好?别总是忙工作。” “A先生会怪我做电灯泡。” “他总念叨你做饭好吃。” 牟雯依依不舍与楚凌分别,她左手拎着那块昂贵的表、右手拎着月饼,而楚凌已经拔腿去追公交车了。她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终融入了人海之中。 牟雯回到家里,小心翼翼打开包装精美的礼盒,一层又一层,当那块表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大了一圈:那么亮的表面、那么好听的指针声。她现在又觉得这钱花得值了。谢崇能配得上这块表。 她压根不知道,谢崇衣帽间的抽屉里放着十几块表,最贵的那一块上百万。谢崇只在必要的场合戴手表。 牟雯强忍着自己分享的欲望,不去跟谢崇说她要送他礼物的事。但她内心十分雀跃,像有一匹小马不停地“哒哒哒”,她好期待看到谢崇收到礼物的样子,也希望谢崇能过好每一个生日。 十月初的一天,她从一个展会回来,进家门的时候看到门口多了一双鞋。她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喊:“谢崇!” 谢崇提前回来了! 他之前说他要十月中下旬才能回来的,但他提前回来了! 牟雯又大喊:“谢崇!” 谢崇从卫生间走出来,下巴上还挂着剃须的泡沫,还没来得及擦,牟雯已经跳到了他身上。他用一只手接着她,另一只手将剃须刀拿远,怕刮到她。 “好大的惊喜!”牟雯大笑:“好大的惊喜。” 谢崇单手抱她转了一圈,见她没有下去的意思,直接将她抱进了卫生间,让她坐在洗手台边缘上帮他刮胡子。 牟雯很生疏,手一滑,谢崇“嘶”一声,流了血。 牟雯心疼得哎呦呦地叫,谢崇安慰她:“没事,接着刮。” 牟雯的指尖放在他坚毅的下巴上,目光也落在上面,专注地看着他露出青色肌肤的地方。 这么久不见,她感觉谢崇哪里不一样了。 牟雯说不清。 谢崇好像比从前更有力量了,或是说他比从前更“野性”了。尽管他不说话,但他的目光也比从前凶狠了。 牟雯不敢看他。 她觉得自己好像第一天认识谢崇一样。 “谢崇,你怎么不说话?”牟雯一边为他擦脸一边说:“你从前不是很爱说话吗?怎么出个差回来转性了呢?” 她的手贴在他心口上,察觉到内里的肌肉在紧绷着:“你身体被别的魂占了?…你…” 谢崇猛地吻住了她。 他的舌尖急切地撬开她的嘴唇,直达她的口腔。不知怎么,她有点害怕他,舌头下意识躲着他,他放在她后背的手用力向里一收,严丝合缝地贴住了她。 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了头,终于纠缠了她的舌头。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声音,手在他们中间隔开向下。 “发水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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