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王中肩

第九十七章 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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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 春耕过后,新郑连着下了几天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宫城甬道上的碎石子淋得发亮。林川坐在寝殿里翻看各县呈上来的政务文牍,子产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毛笔,时不时在林川批注过的地方添几笔。案角堆着一摞已经批完的竹简,麻绳捆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写着县名和年月。 “君上,廪延的柘木林今年春季砍伐量比去年多了两成。臣让人查过了,不是滥伐,是新栽的幼林开始成材了。当年叔段在时,廪延的柘木林被砍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都是不成材的幼苗。这几年封山育林,幼林长起来了,砍伐量自然就上去了。”子产把廪延的赋税账册推到林川面前。 林川翻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春季砍伐的柘木数量、制弓坊的产出、外销齐国的订单数目。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外销齐国的数字说:“齐国的订单比去年翻了一倍。弦高上次从临淄回来时说,齐侯正在扩军,北戎上次被打残了,但草原上又冒出了几个新部落,齐侯不想再吃亏。弓材这块以后需求量只会越来越大,让廪延继续封山育林,砍伐量不要超过幼林成材的速度。” 子产应下,又说弦高昨天从临淄回来,带回了齐国今年的弓材采购清单,数目确实比去年又加了不少。林川把清单看完,说鲁国上次订的弓材数目也翻了一倍,宋国还在打听柘木价格,三国同时扩军,山上的柘木长得再快也供不上。他让子产给廪延县尹拟一道令,今年春伐的柘木优先供应郑军自用,剩下的再卖给外国,卖给谁的价钱都一样,但谁出运费谁先拿货。 两人正说着,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黑臀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刚从洛邑送回来的帛书。“君上,祭大夫的信。”林川接过帛书展开。祭仲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细密工整,上面写着虢国世子最近派人到洛邑朝见天子,态度恭谨,言辞恳切,请求天子允许虢国参与明年温地的诸侯会盟。天子还没答复,但虢国世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带来了虢国今年的朝贡,数目比往年多了不少,还在天子面前主动提出虢国愿意裁撤一部分边境驻军,以示不再与郑国为敌。祭仲在帛书末尾加了一句:虢国世子此举,是替虢公向天子表忠心,也是在试探郑国的态度。 林川把帛书放在案上。虢公退回了深山里,但虢国还在,虢国的世子比他父亲更年轻,也更务实。他知道虢国现在打不过郑国,在天子面前也争不过郑国,于是他换了一条路——不争了,改求和。但求和不是认输,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虢国多山,耕地少,百姓靠山吃山,这些年被虢公的私兵耗干了存粮。他裁撤驻军,是因为他养不起那么多兵了。他增加朝贡,是因为他想在天子面前重新攒几分好感。 “君上觉得虢国世子是真心求和?”子产把帛书又看了一遍。 “是真心的。但不是因为怕我们,是因为虢国现在没钱养兵。他裁撤驻军也好,增加朝贡也好,都是为了让虢国能喘过这口气。但他比他父亲聪明——他知道在天子面前争不过郑国,就换了一条路。” “臣去拟回信。”子产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君上,祭大夫在信里提到虢国裁撤驻军的事,我们要不要在西境也相应减少驻军?以示善意。” “不必。善意可以给,但防务不能松。虢国裁军是他自己的选择,郑国驻军数目不变。让公子吕把西境的驻军维持在原定防务水平,不用增,也不用减。”林川顿了顿,又说,“另外,你拟一道政令,郑国愿与虢国正式互通边市。虢国多山,山货运出来能在新郑卖个好价钱。郑国的粮食和布匹运进去,帮虢国百姓把这口气喘过来。虢国世子在天子面前替虢国争面子,我们替虢国百姓争肚子。面子是虚的,肚子是实的。” 子产领命退下。林川站起来走到廊下,雨已经停了,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杈间跳来跳去。他在现代见过很多人,赢了之后恨不得把对手踩进泥里,让对手永世不得翻身。但他也见过真正聪明的人——赢了之后会把对手扶起来,帮他拍掉身上的土,再给他一碗水喝。因为把对手踩死很容易,把对手变成朋友才是长久之计。虢国世子向他伸出求和的手,他不打算拒绝。但他也不会忘记虢公在深山里还藏着什么,那几百私兵没有被遣散,而是在深山里蛰伏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的机会。 下午,林川去了城东校场。子都正在带摧锋营练骑射,校场上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子都看见林川策马过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林川问他摧锋营扩编后训练进度怎么样,子都说骑兵练得差不多了,骑射在马上转身射箭的命中率比去年高了不少,步战练得还不行,骑兵下马步战容易乱了阵脚。 “不用练步战。摧锋营的定位是快速反应和侧翼包抄,不是打阵地战。阵地战有公子吕的战车营和原繁的守军。”林川走到校场边的土坡上,看着正在训练的骑兵,“你明天从公子吕那边调几个退了休的老兵来,这些老兵经验丰富,让他们和骑兵配合演练几场实战模拟。还有,兵器库里新到了一批弩机,你去挑几把,试试能不能让骑兵在马上操作弩机。” 子都应下,又问林川要不要亲自下场射几箭。林川说不了,自己的箭术充其量是防身水平。子都笑了笑,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冲回校场中央。弓弦声重新在校场上空响起,林川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骑兵扬起的烟尘,忽然想起那年在新郑市坊第一次见到子都时,他背着那把柘木弓从陶坊门口经过,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尚未成形的掂量。 傍晚,林川在东院陪武姜用晚膳。申国太子托人送了些鹿肉来,武姜亲自下厨,用申国的酱料烤了满满一碟。她说寤生瘦了,该多吃些肉,又问他洛邑的事忙得怎么样了。林川把虢国世子求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武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一块烤得焦脆的鹿肉夹到他碗里,说虢国那个老家伙这辈子最错的就是生了寤生这么个对手,但他的儿子比他有脑子,知道替虢国找台阶下。又问寤生怎么回的。 “儿子答应了。明天就下政令,郑国愿与虢国互通边市。” “你不怕他缓过气来再咬你一口?” “虢国多山,耕地少,这些年被虢公的私兵耗光了存粮。世子裁撤驻军是因为养不起兵了,他需要边市让虢国百姓吃上饭。虢公那几百私兵在山里没有粮草补给,撑不过今年秋天。到那时候,世子自己会替父亲把那几百私兵遣散。” 武姜没有再问,只是又夹了一块鹿肉放在他碗里。林川低头吃着鹿肉,武姜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鹿肉烤得外焦里嫩,酱料的咸香渗进肉里。他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母亲也喜欢做红烧肉,每次他回家母亲都会做一大锅,吃不完的冻在冰箱里让他带回学校。那时候他觉得母亲做红烧肉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坐在这里吃武姜烤的鹿肉,才明白天下所有母亲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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