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脱下病号服，换上自己的衣服，坐在病床上等唐晓棠。 窗外的天突然阴沉了下来，带来了压抑感。 嗡！ 他的手机响了，界面上是个没有标注的号码打来的。 犹豫了片刻，江野选择了接听，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 “江野吗？” “你哥江成是不是在你那？” “没有，他怎么了？” “他欠了我们公司五十万的货款，说好三天前还，可人都找不见了。” “我们也给他老婆打电话了，没人接。” “他最后跟我们联系，说是找你借钱，你真不知道他在哪儿？” “……” 江野愕然了片刻，脑子里闪过江成那晚在包厢里说的话。 其实你嫂子原不原谅的，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我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轰隆隆…… 窗外的一道雷电劈开了云层，伴随着闷雷声滚过了天际。 “抱歉，你找错人了。” 他挂了电话。 手机也被他扔在了床头，江野盯着窗外阴沉的天，呆在了那里。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病房的门被推开。 “手续办好了。” 唐晓棠拿着出院单走了进来。 她看着江野坐在床边出神，见他脸色不太好，便问道：“怎么了？” 江野看着她眼底的疲惫。 看着垂在她太阳穴两侧的碎发，攥着几张单子的微白手指。 愈发的不忍心告诉她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没什么。” 他笑着说，“有点想我哥了。” “那待会儿回去，你们好好聊。” 她弯了弯嘴角，“今晚我多做几个菜，你们兄弟两个都喝点。” 江野点着头，接过出院手续时，碰到了她冰凉的手指。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车窗，模糊了视线。 来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了锁孔。 门开了。 江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动静转过了头。 “回来了？” 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穿了件皱巴巴的灰色T恤。 虽然再也不见以前的精气神，但江野觉得堂哥的眼神很平静。 “嗯。” 唐晓棠低头换鞋，没看他。 “坐。” 江成看着江野笑了，拍了拍沙发上的软垫。 “伤好了？” 江野坐过去，江成看了眼他缠着纱布的胳膊，“周麟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男人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他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又被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光切成了两半。 江野的心思没在这上面。 他看着淅沥沥的雨点持续打在落地窗上，又听着噼里啪啦的声响。 似乎那清脆的声音，能够让他的心获得平静。 “野，其实哥今天找你来，不是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 他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茶几上。 “这里面有六十万，五十万还债，剩下十万，是给你嫂子留的。” 江野看着那张银行卡，卡面磨损得厉害，边缘处也有点翘。 不知道被他攥在手里多久了。 “哥，你哪来的钱？” “我把公司剩下的设备，客户资料，全卖了。” 江成笑得凄凉，“把钱还了，债就清了，我跟你嫂子也就两清了。” 他看了眼厨房，唐晓棠背对着他们站在水池前，一下一下地洗着菜。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在电视柜抽屉里，你想什么时候签，就什么时候签。” 唐晓棠洗菜的动作停顿了下，接着又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洗了起来。 江成又对着她道，“说好了，房子归你，债务归我，我净身出户。” 唐晓棠依旧没什么反应。 江野看到了她的深呼吸，也看到了她起伏的胸腔。 “哥……” “兄弟，哥这辈子，活得太他妈失败了，就做对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你叫来了江城。” 江成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依旧自顾自地说着，“照顾好你嫂子，以后，你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哥，你别吓我啊！” 江野再也坐不住了，“债务还清了，你也知道错了，往后跟嫂子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兄弟，你不懂，哥有不得已的苦衷。” 他笑着摇头，“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该说的，我昨晚都跟你嫂子说过了。” “那嫂子怎么办？” 他急忙问。 来之前他根本没想过，堂哥会跟他说这些，并做出这样的交代。 “哥走了，你就是这个家唯一的男人，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行了，你先坐着，我去厨房帮你嫂子，就让你哥为你嫂子，献上最后这点迟来的殷勤吧。” 他看着厨房。 客灯的灯光映衬着他那张脸。 江野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与之前不一样的笑。 那笑里有愧疚，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近似死寂的平静。 江成去了厨房。 他切菜的动作很笨拙，却十分的认真。 唐晓棠站在旁边看着他切，没说话，也没帮忙。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投下重叠的影子。 有那么一瞬，江野忽然觉得，他们其实挺般配的。 如果没有那些破事。 如果没有那些伤害。 如果没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 他们本该是很好的一对。 晚饭很丰盛。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菜心，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 都是江野爱吃的菜。 唐晓棠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 “嫂子，你就别……” 江野想拦。 她端起杯子，笑了笑，“没事，今天我也想喝点。” 江野看着她一口把酒给干了，呛得她直咳嗽，那张脸也在瞬间红了。 “来，兄弟，走一个。” 江成没拦她，反而又给她倒了一点，接着提杯看向江野。 “这还是你来江城后，咱们一家人一起吃的第一顿饭。” 三人碰杯。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整顿饭，吃得异常沉默。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以及偶尔咀嚼的声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砸在了玻璃上。 吃完饭，唐晓棠收拾了碗筷，江成泡了壶茶。 三人坐在沙发上，茶水混着雨水的湿气，在空气里弥漫。 “晓棠。” 江成看着正在倒茶的唐晓棠，忽然开口，“自从你嫁给我，福没享到不说，还吃了不少苦，我……挺对不起你的。”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你走了以后，照顾好自己。” 茶水从杯口里溢出来一点，烫了她的手。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也没在意被烫红的痕迹。 她看了眼江野，最后看向江成，“离婚协议，我先不签，等你回来，我再决定签不签。” “哥，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野看着沉默的唐晓棠，又看向江成，“我说你们谁能告诉我啊，别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