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非典型小说家

1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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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黑格尔』 Chapter1 1880年12月3日。 伦敦冬天的太阳总是懒惰,直到上午八九点才冒头。 阳光不强烈,又是一日雾锁伦敦。 雾非黑非白,深深浅浅的紫红色氤氲天际,瑰丽到近乎妖异。 “卖报!卖报!贝克街地铁站炸弹案的真凶昨晚被抓啦!” 报童的叫卖声在街头响起。 稚嫩童音刺不透冬日阴冷,倒也揭开新一天的生活序幕。 奈布拉习惯性早起,坐在二楼租屋的窗边。 借一缕晨光,听着沿街的报童叫卖声,继续翻阅报纸。 四十分钟前,她吃完向房东太太定制的微糖早餐。 厚厚的一沓报刊随早餐送来,堆得比咖啡杯还要高。 今日头条全给到一周前发生的特大案件。 1880年11月26日,上午九点,伦敦大都会地铁贝克街站遭遇炸弹袭击。 奈布拉一字不落地读着相关报道。 自己与这次炸弹袭击有些不可言说的关联。 一周前,穿越时空,借尸还魂。 原主死在被炸车厢附近。 她正走进站台,车厢突发爆炸。后脑勺剧痛,瞬间身亡。 尸体能重新活过来吗? 奈布拉以前会坚定地说不。 不认为Orch-OR理论与虫洞效应猜想能叠加发生,但亲身经历打破了不可能。 她的意识本该在21世纪的车祸中湮灭,却又在19世纪的地铁被炸现场苏醒。 接受原主记忆,如同飞速观看超长纪录片。 与原主一样,都有一双绿眼睛。 奈布拉·蓝斯时年22岁,英伦乡绅家庭的独生女。 原主父亲乔治喜欢读书,是眼光独到的猎书人。 从街头巷尾发掘不被人重视的旧书,低买高卖赚取差价。类似古董商,一单暴利。 买卖途中,认识了也喜欢阅读的原主母亲。 原主母亲伊丽莎白来自英格兰中部的谢菲尔德市,上有一位哥哥斯塔夫·霍尔。 斯塔夫·霍尔把握住了近三十年来兴起的钢铁行业,凭此发家。 原主父母相爱后步入婚姻。 伊丽莎白的嫁妆包括一套位于伦敦舰队街的大房子。 舰队街,英国各大报刊的聚集地,地理位置利于书店经营。 婚后,夫妇俩对大房子稍作改建。 商住两用,一楼做书店,二、三楼自住。 “星辰书店”主营古籍,也销售各类杂志。 二十多年的经营,在伦敦藏书界有了一席之地。 奈布拉概括这一家三口后来的遭遇——倒霉。 原主一袭黑裙,正在服丧。 去年圣诞节前夕,她的父母葬身火海。 1879年12月22日,舰队街发生特大火灾。 三家出版社与原主家的书店被焚毁,造成四人死亡,一人重伤。 灾情发生时,圣诞将至。 高空无云,天狼星闪亮。地面薄雾,路上冷清。 等路人报警,消防队赶来时火势已经非常凶猛。 根据苏格兰场与三家保险公司的联合深入调查,火情源头是出版社值班醉汉的一颗烟头。 当夜,书店只剩老蓝斯夫妇两人,伙计已经放假。 壁炉烧炭产生的一氧化碳没能及时排出,让夫妇俩陷入昏迷。 隔壁出版社突发火情,明火窜入书店,引起小规模爆炸,让老蓝斯夫妇当场死亡。 当时,原主刚刚结束工作,从法国赶回家过节。 她是一位摄影师。 四年前从寄宿女校毕业,立志从事摄影业。 照相机刚被发明出来四十年,摄影师难做,女摄影师更难做。 摄影器材又笨重又昂贵,拍摄与冲印的技术门槛极高。 原主父母没有劝退女儿,反而尽力支持。通过藏书圈,寻找合适的老师。 原主成功拜师,学习实践了三年。在一年前出师,开始独立承接商单。 第一次出国工作,回家时迎接她的却是双亲的尸骸与被烧毁的家。 霉运没有终结。 原主也没能逃过死亡,死于全球首起地铁炸弹袭击案。 奈布拉仔细观察了让原主后脑勺开瓢的致命物体。 它是一块锋利的金属碎片,来自被炸裂的地铁车厢门。 车门炸裂,碎片高速射出,瞬间击碎枕骨区域,颅内重伤让人当场去世。 只要稍稍偏一点,换个部位受伤,活命的可能性就大了。 从原主死亡到自己复活,前后不出五分钟。 奈布拉发现后脑的致命伤离奇愈合。 没有直面爆炸冲击的不适,反而体力充沛,一拳能打十个。 仿佛被施加了某种枯木逢春的魔法。 就连手背上因冲洗胶卷而残留的疤痕也消失了,皮肤变得白皙光滑。 唯有沾血的金属碎片与头发上残留的血迹,证明这具身体死过一次。 这是什么科学原理? 奈布拉无法回答。 某种程度上,她认同了多年的物理学有一块不存在了。 “叩,叩。” 二楼租屋的房门被敲响。 房东太太:“蓝斯小姐,温水准备好了,现在用吗?” “铛!” 座钟指向09:30。 窗户边,飘来一丝马粪味。 奈布拉正好读完所有报纸,“瓦特太太,请进。” 瓦特太太提着彩绘陶瓷水壶进门,把它放到靠门的矮柜上。 环视一圈,眼尾的褶子舒展开来。很好!这是二楼租屋保持整洁的第六天。 蓝斯小姐租房小半年,屋内总是乱糟糟的,报纸、文件、墨水、照片等等堆得到处都是。 还不让帮忙整理,说是摆放整齐就找不到想要的物品。 瓦特太太只能忍耐。 丈夫与儿子都在霍尔家的钢铁公司上班,而自家租客偏偏是霍尔先生的外甥女。 这年头,伦敦房东兼职厨师、仆人与门房很常见。 瓦特太太把服务费算入租金内,但仍旧希望房子能够保持整洁。 上帝终于听到了她的祈祷。 一周前有了变化,蓝斯小姐把房间整理得井然有序。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瓦特太太说,“圣诞月到了,吹得人脸疼的大风也停了。” 天气好? 奈布拉看着站在门口的瓦特太太,是距离窗户太远,让她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吗? 窗外,一片绛紫色雾气。 不是诗意的写照,而是伦敦承受重度工业污染的佐证。 哪有天气变好,只有人的心情变好。 奈布拉保持沉默,没有戳穿房东太太的唯心认知。 瓦特太太扫见桌上的报纸。 《全球首起地铁炸弹袭击案,于昨日告破》 “据经苏格兰场查实,三名凶手均来自“芬尼亚兄弟会”。 以制造暴乱恐慌为手段,妄图推翻维多利亚女王对爱尔兰的统治……” 瓦特太太不自觉地提高音量: “赞美上帝!短短一周,炸弹案的真凶就被抓住了,苏格兰场真的有些本事。这下伦敦安全了。” 奈布拉微笑。 她无法具体阐述上辈子芬尼亚兄弟会的演变,但知道类似袭击还会发生。 从1845年到1850年,爱尔兰长达五年土豆欠收。 大英政府推波助澜,不做人地催生出爱尔兰大饥荒惨剧。 部分爱尔兰人流亡到美国,开始异常激进地反抗,比如建立“芬尼亚兄弟会”。 在爱尔兰没有独立之前,芬尼亚兄弟会或相关组织不会停止袭击大不列颠及其属地。 这次地铁爆炸案不是结束的结束,只是开始的开始。 话说回来,依照上辈子的历史轨迹,芬尼亚兄弟会成功炸断伦敦地铁不在1880年。 大概是三四年后,而被攻击的车站也不是贝克街站。 这个世界,苏格兰场仅用七天就抓住投弹者。 结合如今的科技手段,破案效率比两百年后还要快,快到超出她的预料。 报纸上没写破案警探的具体姓名,以L探长与G探长代称。 奈布拉意识到时空差异。 整理了租屋物品,再结合原主记忆,暂未发现其他重大历史事件变动。 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还需要更多观察。 瓦特太太不操心地铁会不会再炸,毫不掩饰讨厌在地下穿行的滋味。 她撇撇嘴,“我看还是别坐地铁,坐马车更好。每次坐地铁,衣服都会被蒸汽烟雾熏。在伦敦生活,洗衣服很不方便。” 奈布拉微微颔首。 坐马车要忍受街头挥之不去的马粪味,但比去地下蒸汽巨兽的肚子里溜一圈舒服。 瓦特太太眼看被认同,话更多了。 “圣诞节快来了,冬天总会过去,您也把那些悲伤留在过去吧。” 蓝斯小姐为期一年的服丧期即将结束。该换下黑裙,也换下一身忧闷。 瓦特太太劝说: “人不可能一直倒霉,新的一年好运必会找上您。应该置办一些漂亮的新衣服迎接圣诞到来。” 奈布拉保持微笑。 这种劝慰对原主来说完全不成立。 报纸给出了本次凶案的伤员统计: “截至昨日,全面调查贝克街车站,本次袭击无人死亡。27名伤患均已送医,得到有效医治”。 没人知道发生过一次借尸还魂。 有的死亡成为历史的绝密,甚至不能被记录在案。 窗户边。 奈布拉指尖轻叩桌面。 语气温和,只给简短回应:“谢谢关心。” 瓦特太太扬起眉梢,终于与蓝斯小姐融洽地聊天了! 前五个月,没能和蓝斯小姐舒服地说上几句话。 蓝斯小姐一直被阴郁笼罩,摆明了非必要不和谁多说一句。 现在变了。 蓝斯小姐不再阴郁,越看越昳丽动人。 瓦特太太猜测原因。十天前蓝斯小姐回到伦敦,结束了在意大利的摄影工作。 果然,意大利有点东西! 怪不得几百年来贵族们的壮游目的地都会选择意大利,那里能净化人的心灵。 瓦特太太来了聊天的兴致,问也不问就往里走。 直到距离书桌仅剩一米,才堪堪停下脚步。 就见蓝斯小姐侧坐在窗边,身后翻涌着时浓时淡的紫红雾气。 光影朦胧中,她的脸庞如画。 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让人手痒,忍不住想试试摸起来是否如想象中丝滑。 尤其是那双绿色眼眸,仿佛有某种魔力令人沉醉其中。 “您不如买几条绿裙子。” 瓦特太太脱口而出,“绿色与您的眼睛相配。等到来年社交季,您会比春光更明媚,备受绅士们的青睐。” 那就能找到优秀的结婚对象,不用再辛苦奔波。 不必为蓝斯小姐能不能进入高档社交舞会发愁,反正她有霍尔舅舅这门亲戚。 瓦特太太不懂蓝斯小姐为什么在外租房。 霍尔别墅在伦敦颇有名气,据说一年四季鲜花常开,还能不让关系不错的亲戚暂住? 想不通就跳过。 瓦特太太牵动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微笑。 奈布拉:…… 原主家没买过绿裙子,因为这些年报纸上反复警示。 某些绿色染料含有砷化物,长期接触可能导致砒.霜中毒。 对此,不信的人总能找出一百种借口。 奈布拉懒得多费口舌,不论是绿裙子的风险或舞会的作用。 “谢谢。请根据我写的新菜谱调整餐食。” 奈布拉直接切换话题,不紧不慢地走到房东太太身前,把新菜谱稳稳地压入她的掌心,“有劳。” “啊?” 瓦特太太手心一沉,忙不迭地接下几张轻飘飘的纸。 抬起头,一不小心近距离望入对面的那双绿眼睛。 奈布拉的眼神非常平静,静到让人瞬时堕入深秋寂夜。 夜空沉黑,唯有幽绿星辰闪耀。宇宙为之屏住呼吸,静默悬停。 不可追逐,会被吞噬! 瓦特太太不知怎么冒出这种联想。 她猛地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倒退两步。 诺诺应声,“哦,哦,烧新菜谱。” 说完攥紧一沓纸匆匆离开,都忘了关门。 直到下楼,才松一口气。 瓦特太太小声嘀咕: “奇怪了,我为什么要紧张?什么烧新菜谱,这嘴瓢的,是按照新菜谱烧菜才对。 哎!租客的变化也不总是让房东省心,要和女仆一起学新菜了。” 二楼租屋又清静了。 奈布拉轻轻关上房门。 在门边矮柜旁,用水仔细地洗净双手。 走入内间卧室,从床头柜拿出白色布料、系带、针线与剪刀。趁着白天的光照,把一桩小事做完。 1880年的伦敦街头,店铺林立。 大到百货公司,小到街边地摊,商品繁多。 含有剧毒的老鼠药好买,但某件日常必备品仍需家庭自制。 内裤,商铺不卖这种私密物品。 大不列颠的女性几乎都会缝纫,是从小必学的技能。不做衣服,也要自制内裤。 维多利亚女王也要亲自动手吗? 奈布拉不了解,只能确定在王宫找一位手艺精巧的裁缝不难。 理论上,硬让房东太太代劳缝制也不是不行,可这种小事学也无妨。 依照原主的记忆仿制,在报废一块布料后,勉强制作完成。 最后收针。 一不熟练,针深深地扎入手指。 食指指尖冒出血珠,血腥味钻入鼻尖。 痛,十指连心的痛。 奈布拉浅浅笑了起来。 血可以很美。 拔.出针,将血珠按在洁白手帕上,印出米粒大小的红色实心圆。 又用力挤了挤指尖,将残血绕红点画一个正圆,如同霍格天体。 这种距地六亿光年外的环状星系,结构完美到仿佛由不可名状之力用圆规在宇宙中绘制而出。 星核由老年恒星构成,环绕它的星环却是年轻恒星群。 核与环之间一无所有。 仅剩黑暗,暗好似吞噬一切,暗到就连霍格天体的成因依旧是谜。 宇宙从不缺少谜题。 一如星辰的诞生与消亡,再如人类的意识存在与湮灭。 奈布拉很快回神,不再怀念星辰之美。 收针打结,剪断多余的线头。 一条针脚普普通通,但胜在实用的内裤做好了。 比起破解遥远的谜团,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有原主的记忆,不等于习得技能。 学做针线活还能勉强及格,练习摄影术就是照猫画虎。 奈布拉参考标准步骤试拍出的照片不能说丑,就是非常普通。 原主的照片像站在地球赏月,从月圆月缺吟诵着或浪漫或深邃的诗歌。 再看自己的照片,好似直接踏足月球表面,满目是被太阳风侵蚀的灰褐色死寂岩石。 奈布拉面对一如既往没有长进的拍照技术,承认有的事需要天赋。 她不具备艺术天赋,也没有炽热的喜爱,无法继续以摄影为职业。 接下来,要怎么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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