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栈道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到了头顶。
竹怀瑾踩着最后一块木板跳上实地,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整个人松了一截。
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悬在半空的破栈道,他莫名觉得两腿有点发软。
“走完了?”他问。
“走完了。”
裳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碎石和沙土。
竹怀瑾也坐下来,把啼鹃剑从背上解下,放在膝盖上。
他摊开手掌,看了一眼那道金纹——已经暗下去了,恢复了之前那种淡金色的状态,安静地趴在他皮下,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
“它现在没动静了。”他说。
“正常。”
裳虹把靴子穿回去,“它刚才消耗了不少。凝晶的力量不是无限的,用完得等它自己恢复。”
“要等多久?”
“不好说。可能几个时辰,可能一整天。看它在你体内恢复得快不快。”
竹怀瑾握了握拳,掌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没有温热,没有跳动,冷冰冰的,像一块死铁。
“它要是没恢复的时候,有人追上来咋办?”
“那就靠你自己了。”裳虹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只有它会打架。”
竹怀瑾没有说话,但他把铁线从腰间解下来,重新缠了一遍,缠得更紧了一些。
裳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势。
“再走一天,就能看到鹤云道场的外围了。”
“鹤云道场?”
“我师父说过,那是蜀地七十二福地里最不好惹的地方之一。”裳虹说,“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偏。偏的地方出来的学徒,下手都狠。”
竹怀瑾愣了一下:“你这是在夸它还是在骂它?”
“都有。”裳虹说,“走吧。天黑之前要到山脚,不然夜里山路不好走。”
两个人沿着山脊往下走。
这条路比栈道好走多了,至少脚下是实在的泥土和石头,不是一踩就碎的朽木板。
竹怀瑾走在后面,脑子里一直在转。
开明断后之后还没跟上来。
他有没有脱身?那白袍老头会不会追过来?
地脉凝晶认了主,影卫的人会不会在半路上设卡等他?
他想了很多,但没有说出来。
裳虹走在前面,她的背影很瘦,但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裳虹在一棵松树底下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干粮袋,掰了半块饼递给竹怀瑾。
“吃点。还有一半路。”
竹怀瑾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快。
肚子里有东西,心里就踏实一些。
裳虹也在吃,吃得很慢,她咬一小口,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不想让食物这么快就没了。
竹怀瑾把那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裳虹。”
“嗯?”
“你师父,江离,他现在在哪?”
裳虹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手里最后那点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不在了。”
竹怀瑾愣了一下:“……走了?”
“嗯。”裳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天彭门内乱那年,他替我挡了一剑。伤太重,没撑过去。”
竹怀瑾没有说话。
他想起开明说过的话:“贾生救过她师父一命,那个人情到现在还没还。”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你一个人跑了这么久,”他问,“就是为了找地脉凝晶?”
“不全是。”裳虹说,“地脉凝晶是我师父让我找的。他说那东西能打开天彭阙底下的那扇门。但我找他说的那扇门,不是这个。”
“那是啥子?”
裳虹沉默了很久。
久到竹怀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天彭阙的真相,关于那场万年战争,关于为什么蜀地的剑修一代比一代弱。”
她顿了一下。
“他说,答案在梦溪镇底下。”
竹怀瑾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我们下去的那个溶洞……”
“只是第一层。”裳虹说,“底下还有更深的东西。但那层封印太强了,我现在打不开。得等。”
“等啥子?”
“等我那枚木剑上的剑气彻底长成。”
竹怀瑾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那根木剑,裳虹刻了名字的那根。
它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带着一丝微凉。
他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开始成形——
裳虹去方山村,不是偶然的。
她是被人引过去的。
引她的人,跟那个在石壁上留下裂缝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而那四个字里藏着的第二剑和第三剑之间的那一道缝隙,也许不只是剑气的空隙,也许是一把钥匙,一把留给某个特定的人的钥匙。
他正想着这件事——
掌心里那道金纹,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烫,是一下极轻的脉动。像心跳,却比心跳快一些。
竹怀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金纹还在暗着的状态,但那一下脉动之后,纹路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
“裳虹。”
“嗯?”
“它刚才跳了一下。”
裳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翻开他的手掌看了几息。
然后她抬起头:“它在恢复。但恢复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有多快?”
“普通的核心凝晶,用完力量之后至少要静养六个时辰才能重新感应到。
”她顿了顿,“你从用完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
竹怀瑾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条金纹,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颗埋在灰烬底下的火炭,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又燃起来了。
她站起来刚要说话——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他掌心里炸开。
不是那种温和的温热感了。
疼,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他掌心钻进去,沿着手臂一路往上窜,直冲肩膀。
竹怀瑾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跪下去。
“竹怀瑾!”裳虹一把扶住他。
竹怀瑾低头一看——
他掌心的金纹,不光在亮。
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正在从他手背上爬出来,往上蔓延。
金纹像金色的藤蔓,从掌心爬上手腕,从手腕爬上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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