裳虹带着竹怀瑾在梦溪镇的巷子里绕了好几圈,最后在一栋临河的老房子前停下来。
房子不大,背靠着一条安静的内河,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她推开木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不大,一桌一床一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摞乱七八糟的纸张。
裳虹点亮油灯,指了指唯一的凳子:“坐。”
竹怀瑾没有坐。
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墙壁上贴着一张画满了符号的纸,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咒,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曲线和箭头。
裳虹在他身后说:“那是梦溪镇地下水脉的流向图。我画的,还没画完。”
竹怀瑾走近墙壁,快速扫完那张图,然后伸出手,指向图纸左下角一条细线,斩钉截铁地说:
“这条支流的方向画错了。”
裳虹愣了一下,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条线标注的方向是向北偏西。
竹怀瑾没有给她质疑的时间,直接补了一句:
“在方山村的时候,开明跟我讲过这一带的水脉走向。这条支流是从东南方向流过来的,不是西北。”
裳虹盯着那条线看了好几息,然后拿起桌上的炭笔,干脆利落地划掉,重新画了一条。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分量:
“你长眼睛了。”
“长了。”
竹怀瑾没有接这个话茬,直接切入正题,
“你比我们早到两天,查到了什么?”
裳虹在床沿上坐下来,把炭笔放回桌上:
“我找到水眼的位置了。镇子正中心那口井,不是真正的水眼,只是一个人工挖出来的观测口。真正的主溶洞在河床底下,入口被一块大石头封住了。石头上有阵法的痕迹,需要用带有神性本源的东西才能打开。”
竹怀瑾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油布包着的地脉凝晶,放在桌上。
油灯光照在它乳白色的表面上,金色的纹路缓缓流动:
“这个吧,开门的钥匙。”
裳虹顿了一下:“但不是现在用。镇西有一口枯井,井底有一条裂缝,直通主溶洞的上方。如果我们能从那条裂缝下去,就可以不触动石头上的阵法,直接进入主溶洞,然后从内部激活地脉凝晶,稳住阵眼。”
“从枯井下去。”
“我还没探到那里。水里的煞气太重了。我试着下去了一次,但只潜到一半就被迫上来了。我没备够辟水的符。”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三张黄纸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但加上你的,应该够了。”
竹怀瑾看了一眼那三张符,没有伸手去接。
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两张同样的符纸,放在桌上那三张旁边,动作干脆利落:
“开明给我的。他说梦溪镇水重,让我多备一份。”
裳虹的目光在那两张符上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意外,像是一直习惯了一个人扛事,忽然发现对面的人也在扛,而且扛得不比她少。
她把桌上那沓符重新分了一下,两张推给竹怀瑾,三张自己留了:
“够了。”
竹怀瑾把符折好,贴身放着。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水脉图:
“你师父叫江离?,不信裳?”
裳虹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晓得?”
“你告诉过我。”
裳虹想了一会儿,似乎才想起他们在屋檐下的那场对话。
她低下头:“嗯。江离。”
“明天天亮之前,我跟你去。”
裳虹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摞纸张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这是枯井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背熟。”
竹怀瑾接过来,三息扫完纸上的内容,然后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他做完这一切后,站起来,看着她:“我叫竹怀瑾。”
“忘不了。”
裳虹没有看他,但她的语气里少了一些距离,
“磨磨唧唧的。”
第二天黎明前的黑暗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间临河的老房子。
竹怀瑾回头望了一眼。
镇中心那座水神庙的屋顶在一片青瓦间露出一个尖角,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来到镇西那座枯井旁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
裳虹在井沿上坐下来,把最后一截干粮塞进怀里,又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那个扁平的油纸包,打开。
里面躺着那块乳白色的地脉凝晶,金色纹路在晨曦中缓缓流动。
她把地脉凝晶重新包好,贴身放着,把分好的辟水符分了一张给竹怀瑾:
“我先下。你数到三十,再跟着下来。”
竹怀瑾没有反驳。
裳虹翻身跃入了井口,衣摆在井沿上短暂地一闪,消失了。
竹怀瑾开始数数,数到第十五的时候,
他没有继续等,直接翻过了井沿。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井壁上的苔藓潮湿而滑腻。
但他看到了。
在他前方大约一丈的位置,井壁上垂着一截断绳,像是很久以前有人留在那里的,绳子的末端还打着一个结。
他伸手抓住那截绳子,借力缓冲了一下,然后松手,稳稳地落在裂缝入口的边缘。
裂缝很窄,边缘湿润。
他从那道裂缝挤了进去。
就在过裂缝那刹那,他恍惚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他是一个叫周瑾的人……
裂缝就那么一瞬就过了,另一侧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地下河在溶洞深处奔涌,水声轰鸣,水汽扑面。
裳虹站在溶洞边缘的一块岩石上,衣摆和发梢已经被水汽打湿了。
她回头看见他下来了,第一句话是:
“怎么提前下来了。”
“井壁上有一截断绳,我借了一下力。”
竹怀瑾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数到三十,但底下太暗了,我怕你一个人照应不过来。”
裳虹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她转回头,看向溶洞深处,声音低了一些:
“那东西在发光。”
竹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溶洞的中央,在奔涌的地下河水之下,有一团巨大的、极其温暖的金色光芒正在缓缓搏动,像是脉搏,像是心跳,像是一颗被埋藏了千万年的星辰。
竹怀瑾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裳虹身侧,伸出手虚空探了一下。
那团光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亮了一度,像是在回应他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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