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镇蜀山

第一卷 纵目墟烬 第17章 祖祠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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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跟死水一样。 远处祠堂的烛火隐隐绰绰,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竖着的眼睛,藏在暗处,静静盯着整座寨子。 竹怀瑾被两个寨丁一左一右夹着走出茅屋。 说是护送,其实就是押送。 左边那个寨丁的手一直按在他肩上,力气不小,像怕他跑了。右边那个腰里别着刀,眼睛一直盯着他,没离开过。 路过水缸的时候,他飞快地瞥了一眼。 刚才搜查那个寨丁只把缸挪开了不到半尺,还没来得及检查缸底,就被祠堂那边的动静叫走了。 暗格没露。 那卷舆图还在缸底下躺着,暂时安全。 但能安全多久,他心里没底。 他压下眼里的东西,低头继续走,心里头却早成了一团乱麻。 禁地血池里浮起来的那张老脸,蚕丛残念说的话,还有那句以昆字印为凭、以蚕丛之名立下的血誓。 祠堂牌位倒了,地上冒血。 桩桩件件,是不是都跟他闯禁地、立血契有关?地上渗出来的血是哪来的?是地底的血池翻上来了,还是祖宗发怒显的凶兆? 他心里没底。 云压得很低,月亮全遮完了。 寨子里的路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有些地方还积着水洼,映着远处晃过的火把光,亮一下又灭掉。 整座寨子已经炸了。 今晚先是后山禁地那边传来轰鸣,然后是祠堂牌位倒了,再是寨丁举着火把到处跑,动静大得遮不住。 家家户户屋里陆续亮起了灯,烛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不少人披着衣服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出啥事了?祠堂那边咋了?” “不晓得,听说牌位倒了。” “牌位倒了?哪个牌位?” “不晓得,我听值守的少年说……地上还冒了好多血……” 细碎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寨子,嗡嗡的,听不清真假。 竹怀瑾一路低头走,耳朵却没闲着,一句一句听着。 人群里头,偶尔飘出三个字,被压得极低极低,像怕触犯什么禁忌——守瞳人。 但越是这样压低声音,在这死寂的雨夜后头,就越刺耳。 “听说守瞳人一出世,寨子就要遭大祸……” “莫乱说!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守瞳人一现世,就是大劫要来了……” 话没说完,说话的人就猛地闭了嘴。 那些细碎的声音像蛇一样缩回草丛里,只剩下满寨子的阴冷和不安。 祠堂在寨子正中央,青砖黛瓦,看着庄重厚实。门前两棵老柏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抱住,枝叶遮天。白天看着苍劲威武,镇着整座寨子的气运;到了夜里头,那些交错垂下来的枝影,像一个个弯着腰往下看的人影,阴森森的压人。 此刻祠堂的门窗全敞着,里头的烛火被夜风吹得乱晃,一会明一会暗,像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头喘气。 远远望过去,祠堂地上摊着一大滩暗红的血迹。火把光一晃,那血泛着铁锈混朱砂的诡异光,阴冷刺骨。不像死物,像还在慢慢往外渗,看着人心里发毛。 冉嶙走在最前头,步子又沉又急,每一步踩在泥地里,满肚子的火气和烦躁全凝在脚上了。 两个寨丁押着竹怀瑾跟在后面,快步走到祠堂门口。 快到门口的时候,冉嶙猛地停下来。 动作太突然,竹怀瑾差点撞上去。 冉嶙冷冷斜了他一眼,抬手示意那两个寨丁退开。 两个寨丁对视一眼,松开手,退到一丈开外,留出说话的空地。 夜风吹着他半湿的衣摆,冉嶙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语气沉得吓人: “老实说。你今天,是不是私自闯了后山祖墟禁地?” 竹怀瑾心口一紧。 脑子里闪过撒谎的念头,但一对上冉嶙那双锐利的眼睛,所有谎话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在这双看了寨子几十年风浪的眼睛面前,隐瞒只会更糟。 “是。” “碰了什么?” “后山血池。” 四个字说完。 冉嶙猛地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隐忧终于落了地,又像是被人照着心口狠狠砸了一拳,又无力又悲凉。 他就那么站着,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风霜斑驳的石像。 “果然是你……” 他低声喃喃,话里满是疲惫和无奈,“蒲泽那老东西……走之前,还真给我、给整座寨子,留了这么一桩要命的麻烦……” 猛地睁眼! 冉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竹怀瑾身上,字字冷硬: “听好。” “等会儿进去,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说话。牌位倒了、地上冒血的事,我来压。你装哑巴就行。” 他伸出手,指尖狠狠戳在竹怀瑾胸口,力道很重,戳得人皮肉生疼。 “但你给我记死!” “从今天起,你的命不再是你自己的了。你沾了蚕丛的因果,卷进了禁地的秘辛,这辈子都甩不掉!” 竹怀瑾被戳得往后退了半步,胸口闷得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所有的辩解、委屈、身不由己,在这一刻都显得没用。 冉嶙收回手,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进了祠堂。 竹怀瑾定了定神,抬脚跟上去。 一脚跨进祠堂门槛的时候,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汗毛竖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 祠堂里头的景象,比他料想的还要邪乎。 供桌上,几十块黑漆描金的牌位东倒西歪,有的翻倒了,有的歪着,有的还立着但歪了方向。像一群喝醉了的人,互相靠着,一片狼狈。 最上头那块最大的、最老的蚕丛老祖牌位,直接掉在了地上。 牌身正中间裂了一道长口子,从顶上的“蚕”字一直裂到底下的“位”字,像一道乌黑的疤。 但竹怀瑾的目光不在倒下的牌位上。 他的视线顺着那道裂口,一寸一寸往下移—— 落向供桌下头,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那里,有一片暗红的血迹,藏在烛火的明暗阴影里。 隐隐有温热、妖异的红光一闪一灭。 绝不是远远望见的一滩死血。 那地底下头,好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慢慢往上冒。 而祠堂死寂的长廊深处,清楚、缓慢、沉重的脚步声,已经一步步逼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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