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 会议室陷入死寂。 俞白眉和宁財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们三个虽然挂着“核心编剧”的头衔，可单集到手的稿费，顶天也不过两千。 王少雄资历老一点，可也绝对不超过三千。 就这，已经是其他编剧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要知道这个年代的五千，几乎可以满足一个普通家庭除买房买车外所有的重要开销了！ 一个还没正式入行的进修班学生，第一份剧本就被叫价五千。 这事说出去，怕不是以为是鬼故事。 此刻季涛就觉得见了鬼。 他僵在椅子上，双手还保持着抱胸的姿势，指节却已经泛白。 五千？ 他如今的工资都没有五千！ 季涛深吸一口气，正要厉声训斥林丛，就听吕小品一脸激动地大喊： “林安，我出六千！” 你是不是疯了？！季涛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吕小品，嘴巴张开又合上。 俞白眉、宁財神再次对视，只是这次没从对方眼神中察觉到什么情绪。 无他。 麻了！ 王少雄同样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唤醒一丝神志。 林丛则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吕小品。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在拆老娘的台？ 吕小品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收回那句话的意思。 “六千。”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语气更加笃定。 “吕导。” 季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 “这个项目是有预算的。” “我知道。” 吕小品转过头，看着季涛，表情认真： “所以我只出六千，没出八千。” 季涛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没背过去。 你特么说的是中文吗？ 林安也被吕小品的手笔惊到了。 六千。 按照赵娜娜的说法，这是顶尖编剧才有的稿酬。 虽说他自信剧本质量没问题，可这个报价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看来好剧本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值钱啊。 影视圈识货的人也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呀。 在场几人中，只有张华全程面无表情，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保温杯，正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当初从看到这个剧本的第一眼起，就知道它一定能引起轰动。 这也是他敢为林安兜底的底气。 如果英达，叶大英本人来了，他或许会压一压林安，给影视圈大前辈们留个好印象，可这些人，呵呵...... 另一边的季涛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觉得今天的会议室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正朝着某个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方向狂奔。 必须踩刹车了！ “把那个剧本拿给我看一看。” 季涛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 不开口不行。 他看到林丛的眼睛已经泛红，宛如急眼的赌徒。 季涛是真怕这女人下一秒喊出“一万”。 到时候其他人疯不疯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疯了。 林丛抿紧嘴唇，显然不愿意把剧本交出。 可她也清楚继续下去只会陷入无意义的内耗。 犹豫再三，她将稿纸往桌中央一推，语气生硬道： “无论你看到什么，这剧本我都有优先购买权。” ......季涛表情一阵扭曲，满肚子槽点，可还是认真点头。 “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一切等我看完再说。” 林丛盯着他看了两秒，这才松开手指，不情不愿地将那沓稿纸从桌上推过去。 季涛伸手按住，没有马上看，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默念几句“阿弥陀佛”“天尊在上”“耶稣附体”。 确认驱邪完毕，这才低下头，目光落在第一页。 黑色的标题醒目异常： ——《不看春晚》。 季涛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个标题在如今可是大逆不道。 2000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是什么概念？ 那是除夕夜唯一的背景音，是十几亿人雷打不动的集体仪式。 你敢说“不看春晚”，跟说“草莓饺子”“香蕉汤圆”差不多，属于政治不正确中的战斗机。 季涛抬眼扫了林安一眼。 这小子倒是面不改色，坐在长桌末尾，双手插兜，一副“爱看不看”的架势。 呵。 季涛冷笑一声，低头继续翻。 故事发生在大年三十晚上。 三个网虫合租一套房子，讨论春晚的种种弊端。 又是歌舞...... 又是这种歌颂...... 这主持人说的词儿，去年是不是听过......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春晚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最后发誓，谁看春晚就鄙视谁。 季涛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却不自觉地翻到了下一页。 接下来的内容只有片段，可也能知道是其中一个网虫被领导放鸽子，无法回家，只能在单位加班，错过了公寓活动。 不过如此......季涛默默点评一句，可也察觉到这剧本的潜力。 被领导欺负是所有打工人都经历过的事情，内容衔接不谈，段子确实足够接地气，有引起群众共鸣的潜力。 季涛继续往下翻。 稿纸在他手中一张一张地减少。 第二个网虫的故事稍微有点复杂。 大致情节是：为了泡妞，以“看烟火”的名义邀请女孩穿超短裙，一起和他去楼顶天台，完成“放飞理想”的计划。 结果计划还没开始，就被警察以“无证销售”带走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季涛忍不住抬头看了林丛、吕小品一眼，觉得这两人品味有问题。 “你该不会反悔了吧？” 林丛误以为季涛要跟她抢剧本，眼神变得危险了起来。 ......季涛气得差点把剧本摔桌上。 你个癫婆！ 他反悔？ 他巴不得现在把这沓稿纸塞进碎纸机里绞成粉末，然后冲进下水道，让它们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季涛心里疯狂吐槽，手却自动又翻了一页。 接下来就不是剧情了，而是各种独白和对话。 “反正我是再也不看春晚了，不值得，审美疲劳，疲劳后继续审美。” “没错。” “可是看春晚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的传统啊。” “有那么久吗？” …… “大过年的不在家里看春晚，居然帮别人看烟火摊？-（笑了笑），一看就知道你们不简单。 “我们当然不简单，我们是除夕夜街头两个即将放飞理想的有志青年（准备继续说）。 “闭嘴......警官大人，我们是大大的（滴）老实人啊。” …… 季涛一页一页地翻，表情逐渐凝重，眉头越皱越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安，问道： “你真是进修班新生？” 林安皱眉道：“是啊。” 季涛又道：“第一次写剧本？” 林安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这确实是第一次。 季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表情变得严肃： “别上课了，直接进组。” 说完，他眼神幽怨地看着张华。 你们北电居然如此埋没人才？ 简直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