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兵方阵退场之后,跑道一侧的扩音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拉长了的电子音。
那是靶场区域准备就绪的信号。
跑道西侧的一大片开阔地在过去两周里被改造成了综合战术演练场——起伏的草坡上错落着混凝土掩体、模拟城镇街区和几辆报废的旧卡车残骸,远端竖着一排标靶,标靶在日光下露出深浅不一的圆形轮廓。
广播里的女声再次响起:
“下面进行步兵班组综合战术演练。
参演单位——德国人民革命军第三步兵师第七连第一排。“
看台上的声音微微低下来了些,人们身体前倾,手掌搁在膝盖上或搭在面前的栏杆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演练场那片开阔的草坡。
最先出现在草坡边缘的是五个人。
他们从一道土坎后面以低姿快速突进出来,彼此间距保持在三到四米之间,呈一个不规则的倒V形散开。
最前面的那个士兵身上扛着一挺轻机枪,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始终指向正前方偏左三十度的方向。
他身后的两个步枪手交替掩护,一个人的前进阶段停下来架枪警戒,另一个人向前跃进十米,然后趴下,换之前停下的人继续前进。
整个过程通过手势指挥,五个人像是被同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韦格纳站在主席台上,从这个高度可以看见整个演练场的全貌。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五个人身上太久,而是移到了他们后方更远处的一处小土坡上。
那里趴着一个穿伪装服的士兵,望远镜的物镜在逆光中闪了一下。
那个观察手在说话。
他身前摆着一张折叠地图,手里捏着一只对讲机,嘴巴对着话筒不断开合着。
在他身后十米处的洼地里,两个背着电台包的通讯兵正在调试天线,金属竿节一节一节地升起来。
“前沿观察哨已经到位了。“
主席台侧面的一个德国军官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他们正在引导后方火力。“
话音刚落,演练场远端的山丘背面传来一声闷响。
看台上的人还没来得及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第一发迫击炮弹已经落在了目标区域——距离那五个步兵前方大约六十米处的一排假想混凝土工事中间。
爆炸激起了一团灰白色的烟尘,碎片和土块呈放射状向外飞散,落地之后又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才停下来。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以三秒左右的间隔依次落下,每一发都比前一发更靠近那座模拟工事的中心位置。
第四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辆废弃卡车的驾驶室,车体在爆炸中向侧面歪了一下,左侧车门被气浪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半才砸在远处的草地上。
同时,那五个步兵在火力覆盖的同时没有停下前进。
他们利用每一次爆炸扬起的烟尘做掩护,在烟幕的遮蔽下改变了前进方向,从正面突进转为右翼迂回,占据了一条被前面几发炮弹的弹坑修整过的低洼通道。
轻机枪手在到达新位置后立刻卧倒架枪,朝着目标工事侧面的一个火力点打了一个短点射,全部打在射击孔边缘约半米的范围之内,模拟压制住了那个即将开火的位置。
“十二秒。“
韦格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小,韦格纳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从观察手定位目标到迫击炮首弹着地,整个火力呼叫流程的耗时被压缩到了十二秒。
步兵班组继续向前推进。
他们现在已经推进到了一片模拟城镇街区的边缘——几栋用木板和帆布搭成的半截建筑轮廓散落在草坡上,墙壁上涂着假想的门窗和裂缝。班组进入街区的姿态跟之前在开阔地上的移动方式完全不同了,间距收窄,每个人都在利用墙壁和拐角做掩护,站位从倒V形变成了一个紧凑的S形序列,后一个人的枪口永远覆盖着前一个人的侧向死角。
他们穿过一条窄巷的时候,巷口那堆废轮胎后面突然竖起了一个用木板做的假想敌靶标,最前面的步枪手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把枪口从水平方向微调了十五度,打了一串短点射,那颗木板靶标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弹孔,摇了两下,倒回废轮胎后面去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调整,每一个人在每一个时刻都知道自己该看向哪里、该把枪口指向哪个方向、下一步该落在哪个位置上。
看台上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带着惊叹的嗡鸣声。
前排几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兵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个人的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膝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刚才看到的那些瞬间做着一份无声的评估。
突然演练场上空传来一阵引擎的声音。
那声音比运输机尖锐得多,也近得多——一架浅灰色的战斗机从北面低空掠过来,高度不超过两百米,机翼下的阴影掠过看台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飞速地拉了一下窗帘,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战斗机在掠过演练场上空的同时释放了两枚烟弹,红色的和黄色的,分别落在模拟城镇街区东侧和西侧两处不同的位置上。
两缕彩烟升起来的同时,地面上的步兵班组立刻改变了战术动作。
他们放弃了正面的推进路线,以那两枚烟弹落点为坐标,重新标定了自己的方位和前进方向。
轻机枪手把枪架从一个窗口挪到了另一个窗口,瞄准的方向从正东调整到了东北偏北大约二十五度的角度上。
整个班组完成这一次战术调整用了不到四秒钟,速度飞快。
主席台上的法军的杜瓦尔同志侧着头低声问旁边的人:
“空中引导步兵调整,这套通信协议是用了多久打通了?“
旁边的人回了一句:
“八个月。
地面和空中的联合训练从去年夏天开始到现在,所有战术名词都统一了,用了三语对照表,中文、俄语、德语。
刚才那两枚烟弹的投放信号是飞行员在俯冲前三十秒向地面发出的——他们在无线电上用的频道跟步兵班组用的是同一套。“
杜瓦尔听完之后大为满意。
演练进行到第三阶段的时候,草坡后面传来了一整片低沉而持续的地面震动。
那是坦克的声音。
第一辆坦克从草坡东侧的一道缓坡后面翻上来的时候,看台上的人群中有一瞬间的静止。
那辆坦克的车体是深灰绿色的,炮塔低矮扁平,主炮的炮管微微上扬着一个角度,履带在草坡边缘压出了一道深而窄的辙印,翻起的泥土被履带带着向两侧甩出去,落在坡面上发出碎石子敲击地面般的细碎声音。
紧跟在其后的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它们在草坡顶部排成了一条松散的横线,彼此间距大约四十米,然后一起开始向前推进。
推进的速度不快,大约时速十几公里,但这个速度恰恰让看台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看清车体的每一个细节——炮塔侧面的检修舱盖、发动机舱格栅上的防爆网、车体前装甲板边缘那道微微翘起的焊接缝。
坦克群在推进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间距,炮塔的指向随着目标区域的变化而同步微调着。
在坦克群的履带碾过第一排模拟工事的时候,步兵班组已经从侧翼迂回到了工事的后方。
他们借着坦克火力吸引守军注意力的时机,从一截废弃的围墙后面翻了过去,以三秒的间隔依次翻越,落地动作干净利落。
翻墙之后他们散开成一条弧线,沿着工事后方的掩体逐段推进,每一步都踩在刚才那四辆坦克造成的视觉和听觉盲区的延长线上。
韦格纳站在主席台上望着那幅画面——钢铁与血肉的配合、履带滚动与脚步移动的节奏重叠、炮火覆盖与步兵抵近的时间差被压缩到以秒为单位的同步。
他此前在内部的军事演习上面也见过类似的配合,但从未见过这么多不同国家的军官们同时站在同一个主席台上望着同一幅画面、心里同时做着同一种评估:
这幅画面如果铺开到一个更大规模的战场上,对面的防线需要什么样的密度和士气才能挡得住。
坦克群穿过最后一排标靶之后停了下来。
四辆坦克在原地做了九十度转向,炮塔统一朝向北面,履带在草坡上压出的辙印交错重叠在一起。
演练场的广播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子音,宣告了这一环节的结束。
看台上的人群从刚才那种屏息凝神的静止中重新活了过来,掌声和欢呼涌上来,比之前更响也更绵长。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把手里的旗子举过头顶摇晃着,旗面上金色的镰刀锤子在午后的光里被照成亮闪闪的一连串快速移动的色块,像是被风吹散后又重新聚拢起来的细小光点。
韦格纳从栏杆上收回手,转身走回主席台中央。
他经过崔可夫身边时,苏联的将军侧过头来低声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德语说了一句:
“这套配合,如果放在冰岛方向直接投入实战,对面岸防部队的抵抗时间大概要打个对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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