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第十五天,林寒注意到了官道两侧的变化。
最初几日路边的草木还是按季节枯黄的常态,但过了省界之后,沿途的杨树和柳树开始出现反季节的绿意。先是路肩上的野草冒出了新芽,然后是行道树的老枝上抽出了嫩叶,到第十五天傍晚两人抵达一个名叫“桐柏”的小县城时,城郊的梧桐树已经满树新绿,叶色与江州城区那些反季节梧桐几乎一模一样。
“地脉通道离地表越来越近了。”林寒在县城客栈住下后对陈大勇说,“地脉之心经过的通道段,地脉能量会沿着岩层向上渗透,影响地表植被。通道埋得越浅,影响越明显。”
“那岂不是我们走到哪里,哪里的树就发芽?”陈大勇啃着客栈送来的硬面饼问。
“差不多。但影响范围有限,只在通道正上方十几丈到数十丈宽的带状区域内。出了这个带,草木就是正常的秋枯状态。”林寒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从江州向西延伸的虚线,虚线两侧标了“影响带”的宽度范围,“地脉之心越往西走,通道埋深越浅,影响带的宽度会逐渐增加。到最后进入昆仑山脉时,通道可能直接暴露在地表岩层中,届时沿线的植被变化会更剧烈。”
他把观察记录发给太乙宫执事,并附上了桐柏县的位置坐标。执事的回复中确认了太乙宫的监测结果——昆仑山脉东麓的地脉活跃度在过去半个月内出现了显著上升,幅度与地脉之心移动的距离呈正相关。太乙宫已经向落霞谷增派了人手,接应点准备就绪。
第十八天傍晚,两人在一个叫“青崖”的小镇歇脚时,林寒在共鸣中感知到地脉之心的移动速度再次提升。这一次提升幅度较大,从此前每天的数十丈加快到了将近百丈。地脉通道在青崖镇附近有一处天然的下倾段,通道坡度增加,地脉之心在重力势能的推动下明显加速。
“得加快行程了。”林寒对陈大勇说,“地脉之心在通道中的速度会越来越快,骑马走官道可能跟不上。明天开始我们缩短休息时间,每天多走两个时辰。”
陈大勇点头应下。第二天天不亮两人就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疾驰。沿途经过的城镇村庄越来越少,地势从平原逐渐过渡到丘陵,又从丘陵过渡到山区。官道开始蜿蜒曲折,有些路段需要翻越山岭,马匹的体力消耗很大。林寒每隔一两天便给太乙宫执事发一次位置通报,执事则根据他的位置调整接应点的布置。
第二十三天,两人进入了昆仑山脉东麓的浅山区。官道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向西通往高原腹地,另一条向南绕行。林寒按照太乙宫提供的路线图,选择了一条通往落霞谷的牧道。牧道窄而陡,碎石遍地,马匹走得很吃力。到傍晚时两人在一个山间牧场借宿,牧场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藏族老人,汉语不太流利,但看到林寒出示的异能管理署证件后便点头让他们住了下来。
当晚林寒在牧场的土坯房里盘坐共鸣。地脉之心已经进入昆仑山脉东麓的地脉通道段,速度比前一天又快了近一倍。通道在山区急剧抬升,地脉之心的搏动波形因加速而变得更加陡峭,上升沿短促有力,扩张阶段几乎占据了整个搏动周期的三分之二。共鸣中他甚至能感知到地脉之心经过通道转弯处时产生的“离心力”——一种能量流在弯曲通道中向外侧偏移的微弱效应。
第二天清晨,两人继续沿牧道上行。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山间的植被从阔叶林变为针叶林,又从针叶林变为高山草甸。到午后时分,牧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狭长的山谷,谷口两侧的山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岩石,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如同晚霞般的光泽。
落霞谷。
谷口处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太乙宫的灰色短打,腰间悬着长剑,背后各背着一只长条形的剑匣。两人看见林寒骑马走来时迎上前几步,年长些的男弟子拱手道:“林师兄,太乙宫外门弟子韩松、柳青,奉执事之命在此接应。剑匣中是为师兄准备的“御风剑”,可在御剑飞行时提供稳定的灵力输出,适合长途跟进地脉通道。”
林寒翻身下马,接过剑匣打开看了一眼。匣中是一柄约莫三尺长的青锋剑,剑身纤细但质地极硬,剑格处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灵晶,与试药场培育室中那些陶罐里封存的灵药同源。他把剑从匣中取出,入手轻若无物,剑身微微震颤,与他的道印产生了极轻的共鸣。
“地脉之心现在的位置在哪里?”韩松问。
林寒闭目感知了片刻:“已经过了青崖镇,进入昆仑东麓的峡谷段。距此约莫二百里,在通道中继续向西移动。速度比昨天又快了。”
“御风剑的续航约莫四个时辰,速度可达千里。”柳青开口,声音清冷但清晰,“师兄若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地脉之心进入昆仑山脉后速度会持续加快,骑马确实跟不上了。”
林寒回头看了一眼陈大勇。汉子从马上跳下来,拍了拍马脖子,咧嘴道:“我骑马沿牧道慢慢走,在落霞谷等你们回来。地底下的事我帮不上忙,但地面上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我在这守着就行。”
林寒点头。他把背包整理了一下,将斩蛇剑系在腰间,昆仑镜和青莲叶玉瓶贴身收好。御风剑出匣后,剑身上的灵晶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剑身自行悬浮在林寒身前约莫一尺处,如同一只被唤醒的活物。
“师兄只需将真气注入剑格灵晶,剑便会自行载人飞行。”韩松示范了一次,将自己的长剑出匣后踩在脚下,剑身载着他平稳地升到离地约莫一尺的高度,“飞行时以道印与地脉之心保持共鸣,御风剑会根据共鸣信号的强弱自动调整飞行方向和速度。师兄只需放松身体,让剑带着你走。”
林寒深吸一口气,将左脚踩上剑身。御风剑在他脚下微微下沉了一寸,随即便稳定地托住了他的重量。他将一缕真气注入剑格灵晶,剑身随即亮起更明亮的光芒,载着他缓缓升到离地两尺的高度。脚下山谷的碎石和草甸在视野中微微晃动,但剑身极其平稳,如同站在一块悬浮的磐石上。
“走。”他锁定地脉之心的方向,御风剑载着他向山谷深处飞去。
韩松和柳青紧随其后,三柄剑在空中排成一线,掠过落霞谷两侧暗红色的岩壁。谷中的风被岩壁收束后加速,迎面扑来,但御风剑表面自动生出一层极薄的气流屏障,将风力隔绝在外。林寒站在剑上,左手掌心朝下,道印与脚下深处的地脉之心持续共鸣。共鸣信号稳定而清晰,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地脉通道中延伸上来,牵着他的道印一路向西。
飞行了约莫一炷香后,脚下的地形从峡谷变为高原,又从高原变为连绵的雪山。昆仑山脉的雪峰在视野中次第展开,如同一片被冻结的海浪。地脉之心在通道中的移动速度越来越快,搏动节奏已经比在江州时快了将近一倍。它的位置在快速西移,已经穿过了昆仑东麓,进入了山脉中段。
“地脉之心在加速。”林寒在飞行中对身后的韩松喊了一声,“通道在昆仑山脉中段的坡度最大,它可能正在经历全程最快的移动阶段。”
“太乙宫的监测也显示了同样的趋势。”韩松回应,“归墟湖的面积在过去三天内又扩大了一倍,湖面银光亮度显著增强。元寂掌教说这是地脉之心接近归墟的直接征兆。”
三人在雪山之间飞行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从午后转为黄昏,又从黄昏转为暮色。昆仑山脉的雪峰在落日中泛着金红色的光芒,如同一排排燃烧的巨烛。林寒持续以道印追踪地脉之心的位置,感知到它已经穿过了昆仑中段,进入了西段的高原无人区。归墟湖的位置就在前方不到三百里处。
然而就在暮色降临的那一刻,地脉之心的搏动节奏忽然出现了一个此前从未有过的变化——搏动频率在几息之内从加速状态骤然减缓,然后稳定在了一个比静息频率还要慢的水平上。它的移动速度随之大幅下降,从疾行变为缓步,如同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在终点前放慢了脚步。
林寒闭上眼,将感知集中到地脉之心上。共鸣中他“看”到地脉之心已经抵达了归墟湖正下方的地脉通道末端。通道在这里急剧收窄,最终汇聚成一个极小的开口,与归墟穴位相连。地脉之心悬浮在开口上方,搏动缓慢而沉稳,如同一颗心脏在做最后的准备。
“它到了。”林寒睁开眼,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震动,“地脉之心抵达了归墟。它没有进入归墟穴位,目前停在开口上方。它在等什么。”
韩松和柳青对视了一眼。年长的男弟子低声说:“太乙宫古籍中记载,地脉之心进入归墟之前,需要守门者在场。守门者的道印与地脉之心的共鸣是开启归墟通道的钥匙。师兄既然已经跟到了这里,应该可以继续前进。”
林寒点头。他催动御风剑加速向归墟方向飞去。三柄剑掠过昆仑西端最后一道雪山脊线时,林寒在暮色中看到了归墟湖——一片巨大的、碧绿色的湖泊,湖面泛着密集的银光,如同一面被点亮的镜子,嵌在灰白色的高原盆地中。湖的周围没有植被,也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裸露的岩石和薄薄的积雪。
而在湖面正中央,一道细长的水柱从湖底深处缓缓升起,如同一根从地心伸出的手指,在水面上方约莫一尺处停住。水柱的顶端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暗金色,与江州试药场石室中的地脉之心形态相同,但体积略小,搏动节奏完全同步。
地脉之心的“分身”。地脉之心在离开江州时,将一部分核心能量留在了归墟湖中,此刻这枚分身已经先行抵达归墟,在湖面等待着主体的到来。
林寒将御风剑降落在湖岸边的岩石上。他跳下剑身,朝湖面走去。道印与地脉之心主体的共鸣引导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湖边,湖水漫过他的靴面,冰凉刺骨。他伸出左手,掌心朝前,道印亮起暗青色的光芒,与湖面中央的光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共鸣中,湖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而悠长的震动,如同一扇沉睡了数千年的门被缓缓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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