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乏善可陈。 林渊扫荡了一片又一片海域，猎杀了一只又一只奇虾。大的，小的，强的，弱的——都是奇虾，或者奇虾的近亲。 它们的形态略有差异，有的附肢长一点，有的复眼大一点，但本质上还是同一种东西。 吞噬，融合，优化。 再吞噬，再融合，再优化。 他的体型在不断增长。从八厘米到十五厘米，从十五厘米到二十厘米，从二十厘米到二十五厘米。每一次进食都带来微小的变化，每一只猎物都贡献出几块有用的基因。 外壳在不断优化。 奇虾风格的轻量化甲壳被他反复加固，几丁质一层层叠加，形成类似三叶虫叠甲结构的防御层。 为了不加强重量的情况下，尽量提高防御，他在甲壳内部生成了细密的加强筋，像骨骼一样的纹路纵横交错，用最少的材料换取最大的强度。 复眼也在缓慢进化。 观测范围越来越大，清晰度越来越高。他能在浑浊的海水中分辨出几十米外的猎物，能同时追踪多个方向的移动，能察觉到最细微的水流变化。 长到三十五厘米的时候，林渊停下来审视自己。 体型比刚出新手村时大了四倍多，攻击力、防御力、速度、感知——全方位的提升。身体结构优化到了极致，在不改变基本框架的前提下，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但没有什么大的突破。 还是那套东西。肌肉、附肢、复眼、甲壳。只是量变，没有质变。 林渊有时候会想，这样下去，他会不会永远困在奇虾-三叶虫的框架里？吞噬再多，也只是把这两种生物做到极致，永远成不了别的东西。 但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还有一件事在变化。 人类的记忆。 那些关于实验室、化石、导师、论文的记忆，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能想起来自己曾经是个人类，能想起来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但回想的时候，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遥远，模糊，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好是坏。 有时候他觉得这样挺好。忘记自己是人类，才能真正成为寒武纪的动物。不再有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想法，不再用后世的眼光评判现在的一切。活着，吃，长，就这么简单。 但有时候他又会害怕。怕哪一天醒来，连“林渊”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怕自己真的变成一只普通的、只靠本能活着的动物。 不过这种害怕持续不了多久。 饥饿感会很快涌上来，催促他去猎杀，去吞噬，去成长。然后那些念头就被冲散了。 这天，林渊来到一片新的海域。 海水格外清澈，阳光透得比别处更深。海底的地形也复杂——起伏的礁石、茂密的海藻林、偶尔露出的大块空地。各种小生物在其中穿梭，数量多得惊人。 林渊停在礁石边缘，复眼转动着扫视四周。 繁盛。 太繁盛了。 按照他这阵子的经验，这种地方一定有大型生物。因为只有最顶级的掠食者，才能压制住这片海域，让所有生物都只能当它的猎物。 他放慢速度，压低身体，开始小心地探查。 游过一片海藻林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尸体。 一只奇虾的尸体， 尸体漂浮在海藻上方，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体长大约四十厘米，比他大一点。甲壳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头甲一直延伸到胸节，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击撕裂的。里面的肉已经被吃光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林渊停下来，复眼紧紧盯着那道裂口。 撕裂的。 伤口是用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 他见过很多奇虾的尸体，自己也制造过很多。但没有一具是这样的。 这是别的东西干的。 林渊的复眼转动着，扫视周围的海域。海藻林里很安静，只有那些小生物在游动。礁石区也没有异常。远处的海底平坦开阔，什么都藏不住。 凶手还在吗？ 还是已经离开了？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向前。 绕过那片海藻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礁石区。礁石高低错落，形成无数缝隙和阴影。林渊贴着海底慢慢移动，附肢轻轻拨动，不激起任何水流。 然后他看到了。 悬崖上方，有一块突出的礁石。 礁石上趴着一个生物。 蓝色。 体长和他差不多，四十厘米左右，但形态和普通奇虾完全不同。 它的身体更加修长，流线型的轮廓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头部有三只复眼——两只在正常位置，第三只长在头顶，正对着上方。那对捕捉附肢也不一样，不是普通奇虾那种带倒刺的钳形，而是扁平修长，边缘锋利如刀刃。刀锋在幽暗中泛着微微的光，像金属打磨过的。 最让林渊在意的是它的背部。 那里长着一对奇怪的附肢，像翅膀一样向两侧展开。附肢很薄，边缘有细密的纹路，和鱼鳍有些相似。它平时收拢在背上，但偶尔会轻轻展开，调整一下角度。 林渊看着那对翅膀，很快明白了它的用途。 当然没法用来飞，水里没有空气可飞。 是用来滑翔的。 从高处向下俯冲的时候，那对附肢可以提供额外的升力和控制力，让俯冲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攻击更精准。 它习惯从上面偷袭。 林渊的复眼盯着那只蓝色奇虾，脑子在快速运转。 三只复眼——这意味着视野比普通奇虾更广，很可能没有死角。那对刀刃一样的附肢——攻击力恐怖，一击就能撕裂四十厘米奇虾的甲壳。还有那对翅膀——俯冲攻击，速度快得惊人。 他想起自己研究过的那批化石。 那些进化飞快的标本，那些体内残留着某种微量元素痕迹的化石。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如果真的有某种未知元素在推动进化—— 那眼前这只，就是了。 受未知元素影响的生物。 在本能的驱使下，长出了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器官。 林渊盯着它，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穿越之前，他能把这只生物的样子记录下来，写成论文，发出去——那些质疑他的导师，那些笑他想太多的师兄，会是什么表情？ 寒武纪的奇虾，进化出了三只复眼，进化出了刀刃一样的附肢，进化出了翅膀一样的滑翔结构。 这不是做梦。 这是他亲眼看到的。 林渊在心里给它起了个代号——蓝狩虾。 蓝色的猎手，来自寒武纪的深海。 如果能活着回去，把这个发现写成论文，说不定能在古生物界引起轰动。说不定能证明自己的理论——真的有未知元素在推动进化，真的有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生物存在。 可惜他回不去了。 但没关系。 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将它的一切作为标本，永远的记录在自己身上。 林渊的身体缓缓下沉，把自己藏进悬崖边缘的海藻丛里。那些长长的海藻随暗流轻轻摆动，遮住了他的颜色和轮廓。 他开始移动。 沿着悬崖边缘，一点一点，朝着那块礁石的方向摸去。 海藻在头顶飘摇。 幽蓝的光从上方洒落。 远处，那只蓝色的猎手趴在礁石上，三只复眼转动着，扫视着下方的深渊。 它还没发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