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让窜了上来,一张脸涨得通红,看向汪元的眼神里满是狂热崇拜。
“元哥!你刚才那几下简直绝了!我的老天爷,你没看刘老大那副尿裤子的熊样,我这心里憋了这么久窝囊气,今天算是全特么吐出去了!”
李让手舞足蹈,一边比划一边兴奋地嚷嚷。
“你不知道,前阵子这群王八蛋把一匹没人敢碰的烈性红马塞给我,摆明了是想看我出洋相。老子硬是咬着牙,跟那畜生耗了三天三夜,腿肚子都磨出了血,总算是给它治服帖了!结果呢?功劳全被刘老大那孙子抢了去!”
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让一把抓住汪元的胳膊,双眼放光。
“元哥,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破马场里窝着,就算累死也只是个被人踩在脚底的马粪篓子!我也要申请去外院,我要跟你一样去当护院!跟着你混,哪怕天天吃糠咽菜,起码这腰杆子能挺直了!”
汪元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腔热血、对外界残酷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一股无奈从心底翻涌上来。
“当护院?你以为那是去戏园子里看大戏,光凭一腔热血就能混出头?”
汪元一把扯开刚披上的外袍,将肩膀处那道狭长刀疤暴露在空气中。
“看清楚了!这是前天在碧波湖的画舫上,杀手留下的!几十个黑衣刺客,钢刀贴着头皮削,箭矢像下雨一样往船上扎。要不是老子命硬,再加上点运气,现在早就是湖底喂王八的烂肉了!”
李让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根本不敢去碰那道恐怖的伤疤。
“这……这么惨烈?”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汪元重新拢起衣服,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死不了,底子好,已经大好了。但你给我听清楚了,护院这碗饭,是用命在刀刃上舔血!今天护着主子躲过一劫,明天可能就会被哪里的暗箭射穿喉咙。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没有尽头!”
李让咽了口唾沫,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佝偻了几分。
“这……这么危险,那咱不干了行不行?”
他一把拽住汪元的衣袖,“元哥,你这身手,在这马场里绝对是头一把交椅。你干脆退了护院的差事,回来继续当驯马师吧!虽然受点气,但好歹命是自己的啊!你看你今天露这一手,以后刘老大他们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汪元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回不去了。”
他摇了摇头,“马场再安稳,终究是个被栅栏围起来的死笼子。当护院虽然半只脚踏在鬼门关,但至少在这京都的浑水里,我还能自己扑腾几下。自由这东西,一旦尝过了味道,就再也咽不下被人当牲口圈养的恶气了。”
李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却被打断。
“行了行了,两个大老爷们在这风口里嚼什么舌根子。”
吴老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那张老脸上虽然还挂着惊魂未定,但眼底却满是欣慰。
“今天这事,多亏了小汪镇场子,不然老头子我这条命怕是要折在那黑马的蹄子底下。走!去我那狗窝,老头子我今天下点血本,弄点好酒好肉,咱们爷仨好好压压惊!”
一听到有吃有喝,李让刚刚还萎靡的情绪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连连点头。
汪元看了看天色,今日的差事算是彻底了结,便也痛快地点了头。
吴老三的住处就在马场后头的一排低矮倒座房里。
屋子不大,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的干草和马粪混合的气味,但收拾得却十分齐整。
三人在八仙桌前落座。
吴老三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沾满灰尘的黑泥坛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封泥。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三十年的剑南烧春,我压箱底的宝贝!”
吴老三满脸肉痛,三个粗瓷碗排开,目光炯炯地盯向汪元。
“小汪,今天当不当值?这刀子酒,敢不敢过过喉咙?”
汪元爽朗一笑,直接伸手捞过酒坛,给自己满满倒上了一大碗。
“今天放了三天的带薪假,这条命现在是我自己的。吴叔的珍藏,我要是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一旁的李让馋得直咽口水,手刚伸出去,就被吴老三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你小子还要去溜马,喝个屁!吃你的酱牛肉去!”
李让缩回手,叹了口气,随即化悲愤为食欲,抓起桌上一大块切好的酱牛肉,撕咬起来,一时间满嘴流油。
几碗烈酒下肚,屋子里的气氛渐渐活络。
汪元和吴老三从那匹黑马的习性,一路聊到了国公府外院那些不为人知的弯弯绕绕。
随着酒意上涌,吴老三那双眼里,渐渐褪去了平日里的圆滑。
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汪元。
“小汪,老头子我在国公府喂了大半辈子的马,看人比看马准。你今天这一手,藏不住了。上面那些主子,迟早会注意到你这号人物。”
吴老三突然一把按住汪元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
“听叔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京都,现在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烂泥潭。皇子们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国公府里也是明争暗斗。你身手再好,在那群权贵的眼里,也不过是一把好用的刀。”
“做好你护院的本分,拿你该拿的赏银。千万、千万不要掺和进那些党派之争里去!一旦站错了队,或者是被人当了替罪羊,莫说你一身神力,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会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听着这番忠告,汪元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仰起头,将碗中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
“吴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汪元放下瓷碗,有些无力道,“但有些局,从我踏入这国公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在局中。风暴要来,连天子都避不开,我一个小小护院,哪里还有什么身不由己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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