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曹笔带着刀疤女,素云,徐一刀与其师妹,一行五人沿着三岔河镇的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家挂着云来客招牌的酒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要个清静些的。”
曹笔对迎上来的伙计说。
伙计麻利地引他们上楼,推窗可见半条街的景色。
曹笔坐下,把刀疤女放在身旁的椅子上,又给散雾特意放了一个方便站着的木架子,看向对伙计道:“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有什么?”
伙计一听,挺了挺胸脯:“客官,咱家烧鹅是一绝,皮酥肉嫩。
清蒸白鱼是今早从河里现捞的,鲜得很。
还有酱肘子,葱烧罗鬼鱼,爆炒骨鸭……黑蒜蛇肉。”
他报了一长串,许多都是曹笔未曾听说过的。
等他报完,曹笔开口道:“你说的这些,全部来两份。
一份上到这里,一份用食盒装好,送到总兵府去。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曹公子送的。”
说着,曹笔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桌上:“这些钱,你看够不够?”
“够,够!
客官您这出手,别说两桌,就是再做两桌也够了!”
伙计接过银子,眼珠子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掂了掂,又赶紧揣进怀里,像是怕慢一步银子就会飞走似的。
曹笔摆了摆手:“多的不用找了。
以后但凡有饿着肚子路过的人,你们店里看着给口吃的,记这剩余的银子上就行。”
伙计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叠声应道:“客官放心!
您这些话,小的们记住了!”
说着又冲曹笔行了个礼,转身蹬蹬蹬跑下楼去,脚步声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刀疤女趴在曹笔背上,探出小脑袋看了看伙计的背影,又看了看曹笔,小声说:“爹,那个叔叔跑得好快。”
曹笔笑了一声:“跑得快,才能把菜端得热乎。”
不久后。
菜陆续端上来,烧鹅油亮,白鱼嫩白,酱肘子堆得小山一样,罗鬼鱼卧在浓稠的汤汁里冒着热气。
刀疤女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筷子都拿不稳了。
曹笔给她夹了一块烧鹅,她咬了一口,眼睛亮得跟灯一样。
曹笔又夹了一筷鱼肉,仔细挑了刺,放到她碗里。
素云在旁边帮刀疤女盛了一碗汤,吹了吹,递到她手边,动作十分轻柔。
曹笔转头对两个草剔使道:“二位不必拘束,随意。”
两人扫视了一眼丰富的菜品,这才拿起筷子。
徐一刀夹了一块烧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更别提这种酒楼里的菜。
回想起之前树林里的殊死一搏,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傻。
活了这么多年,都还没吃过几顿好的,当时咋就那么想不开呢?
就像师妹说的那样,哪怕早晚都要死,何不多活一些时间?
就如当下这般,吃顿好的再自尽,也完全来得及。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时间再去逛一次窑子,把上次丢了的面子找回来!
这一次,一定要撑过一个呼吸……不,一个时辰!
“哦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姓大名,怎么称呼?”
曹笔注意到了徐一刀的异样,并未打扰他,而是看向他的师妹。
“姓钟,名人九!”
“人九?仇?”
素云闻言,突然看向对象,敏锐地意识到,这个名字似乎有说法。
不过,她没开口问,只是暗自揣测。
“钟姑娘,别客气,敞开了吃,不够,咱再点。”
“谢公子!”
……
两刻钟后。
五人一鸟,酒饱饭足,把所有菜吃了个精光,其中,曹笔的食量最大,足以抵得上几人之和。
吃完饭,曹笔带着众人开始游览上午的三岔河镇。
街道两旁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布的,卖糖的,卖草鞋的,卖竹编的,卖野蘑菇的,卖草药的……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刀疤女的头像拨浪鼓一样左右转,看什么都新鲜。
曹笔也不管她,只要她多看几眼,就掏钱买下来。
先是几串糖葫芦,然后是一只纸糊的风车,接着是一包桂花糕,一对银镯子,一把小木剑,一顶草编的小帽子。
两个草剔使跟在后面,看着曹笔这般宠刀疤女,甚至他们都跟着沾光,不由得感觉到有些梦幻。
徐一刀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忍不住小声问师妹:“这就是大隐隐于市吗?”
钟人九吃着糖葫芦,一边盯着曹笔的背影,一边摇头。
她也看不懂,在此之前,从未遇见过这般奇特之人。
素云一直安静地走在曹笔身侧,见刀疤女走得累了,便伸手把草帽接过来,轻轻扣在刀疤女头上。
见风车快被风吹散了,她拢了拢袖子,把纸风车护在自己怀里。
见桂花糕的油纸包松了,她便用一根细绳重新扎好,揣进袖中。
她什么也没说,可她什么都做了。
曹笔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她便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说:你放心,都在我这儿。
走过一条巷口时,曹笔忽然停了下来。
巷口蹲着一个老妇人,面前铺着一块粗布,布上摆着几把干巴巴的草药,旁边的旧竹篓里是几朵灰扑扑的野蘑菇。
老妇人穿着一件补了十七八个补丁的褂子,手腕细得皮包骨,像极了那种干树枝。
皱纹很深,也很松垮,一看就是常年劳作,被风吹日晒的脸。
她的目光一直低垂着,偶尔有行人经过她的摊前,她便抬头看看,又垂下去,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怎么的,似乎连张嘴吆喝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笔蹲下来,拿起一把草药,闻了闻:“婆婆,这草药怎么卖?”
老妇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问价,声音又干又涩:“三……三文钱一把。”
曹笔拿起那几把草药,又看了看篓子里的蘑菇,说:“我都要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老妇人手心里:“这是药钱,不用找了。”
随后,又从怀里取出两个热乎的肉包子,递给对方:“刚买的,热乎着,您拿着吃。”
老妇人低头看着那块银子与包子,手抖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子……您……您给得实在太多了。”
曹笔没接话,只是把草药和蘑菇放进刚腾出来的一个布袋里,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妇人握着那小块银子,抱着两个包子,一直没有松开。
目光紧紧跟随着曹笔的背影,似乎想要深深记住对方的样子。
往前走了十几步,路边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面前摆着两双草鞋,一捆干柴,几只编得歪歪扭扭的竹篼。
他的衣裳破得露出了肩膀,脚上连鞋都没有,脚底板全是老茧和裂口。
他见到曹笔走过来,也不叫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东西,似乎本能地以为,对方不可能买自己的东西。
曹笔蹲下来,拿起一双草鞋,看了看:“手艺挺好的,怎么编得这么细?”
那汉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曹笔一眼:“俺……俺从小就会编,就是现在没力气了。
手也抖,编得不如从前好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淡淡的愧疚,一听就是有故事的。
曹笔把两双草鞋,那捆干柴,还有几个竹篼,全收了,塞了一块银子过去:“这鞋我买了,柴我也要了,竹篼我收着。
你应该还没吃早饭吧?
这样,你一会儿去主街的云客来酒楼,吃碗热面。
伙计若是问起,你就说曹公子让来的,记他账上。”
那汉子接过银子,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曹笔站起来接着往前走,素云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草鞋和竹篼,轻声说:“他编的竹篼,很紧实。”
曹笔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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