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笔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可落在冯外把总耳中,则无异于平地惊雷。
他的余光扫到了周围,满地的尸体。
三百多具!
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有的没了头,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胸口开了个大洞,有的肠子流了一地。
血流成河,汇聚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在村庄的地面上蜿蜒流淌,漫过他的马蹄,漫过那些滚落的头颅,漫过那些还在抽搐的残肢。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浓到呛人,腥得让人作呕。
马的尸体也倒了一地,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他活了四十多年,上过战场,见过死人,见过成千上万人厮杀的惨烈。
可那是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对垒,两边列阵,刀枪如林,血流成河的规模战啊!
现在呢?
一个人,就一个人。
须臾之间,杀了三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精锐骑兵。
速度快到看不清,下手狠辣到令人颤栗!
这已经不是人了,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冯外把总的腿突然一软,直接从马上栽了下去。
噗通一声,跌进血泊里,溅起一片血泥。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然后直接跪在地上,对着那个青衫年轻人,拼命磕头。
砰!
砰!
砰!
额头砸在血泥里,砸得满脸是血。
“饶命!饶命!求求您,饶我一命!”
“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改,我改……求求您,别杀我,我……我不想死。”
他哭喊着,声音嘶哑,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流。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该来!小的该死!求您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他身后,那几个什长和伍长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求求您,我跟您当狗,伺候您一辈子,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别杀我!”
“不要杀我!求求您不要杀我!”
砰砰砰的磕头声此起彼伏,混着哭喊声和求饶声,响成一片。
有人已经吓得尿了裤子,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人磕头磕得太用力,直接晕了过去。
有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个年轻的伍长哭着喊道:“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娘八十多了!我儿子才三岁!求求您别杀我!”
另一个什长也喊道:“不是我们要来的!是上面的命令!是上面派我们来的!”
“对!对!”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拼命甩锅:“我们只是听命行事!我们不想来的!”
……
不远处,那个领头的操守还骑在马上。
他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涣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嘴唇微微张开,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刀还握在手里,却完全忘了要举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手下,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青衫年轻人。
他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那个人消失了。
然后,三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三百多条活生生的命,就这么没了!
一眨眼,全没了!
他内心想喊,却不知道该喊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本能提醒他快跑,可身体进入了某种僵直状态,不受控制,根本动不了。
……
曹笔瞥了一眼已经完全呆滞的操守,目光转向周娘子,出声道:“接下来,他们就交给你了!
我想,他们应该有你想要知道的东西。
我有点饿,去搞点野味来吃吃。”
话毕,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血泊里的凶骨人。
以及其余几个快要把地面磕出洞的老熟人,淡淡道:“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我不对你们动刀。
否则,你们今晚走不出这个村子!”
话毕,跳上一匹马,纵身而去。
少顷。
马蹄声渐渐远去,曹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娘子收回目光,看向那几个跪着的活口。
她深吸一口气。
“带过来!”
第一个被提过来的是那个凶骨人。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筛糠。
周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凶骨人哆嗦着开口:“一个……一个大宁官。
我不知道他是谁,从来没见过。
都是中间人传话,他说,说这里有村子,可以随便杀,抢多少都归我们。
杀完之后,在这里等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把她抓住,活着交给他。
事成之后,还有好处。”
周娘子的手微微握紧。
“那个女人,是我?”
凶骨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应……应该是……他们说,女人很漂亮,穿着讲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周娘子沉默了一息。
“那个中间人,长什么样?”
凶骨人摇头。
“每次来都蒙着脸,看不清,但听口音,是云城人。”
周娘子点点头。
“继续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是是,我说,我说!”
“我与你们云城的官员,一直都有联系,每次他们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会联系我们,让我们动手……”
……
天色渐暗,审问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周娘子挥挥手,护卫把最后一个人押了过来。
“你叫什么?”
操守低着头,不说话。
周娘子等了一息。
“我问你叫什么。”
操守还是不说话,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周娘子盯着他,忽然笑了。
“不说话?!”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
她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气场全开。
“我身边那个人,你之前已经见过了,他什么实力,想必你心中有数!
不要以为你的靠山能够保住你,或者你的家人。”
“实话告诉你,我对他有大恩,他曾答应要为我无偿做三件事。
像他这样的人,必然是重承诺,言必行,行必果的。
若是你不识时务,我就要求他去查你的家人,你的祖籍,你的父母妻儿……”
操守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周娘子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听好!”
她一字一句道:“届时,我会让他把你的父母,你的妻儿,你的兄弟姐妹,你的七大姑八大姨,你的九族亲戚……”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冷。
“连你祖坟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刨出来挫骨扬灰,让你死后都无颜见列祖列宗。
让你成为家族的千古罪人,死了去下面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日日夜夜,受尽拷打和折磨!”
操守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周娘子看着他,杀意弥漫。
“你现在,还想不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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