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还没完全黑。 麻将街在一片暮色中，亮起了灯火，哪儿哪儿都是一片光亮。 在市里都经常停电的今天，麻将街有自己的供电系统，保证电力的平稳供应。 一共两套发电系统：沼气发电站，太阳灶烧开水发电。 国家电网的电，也在同时使用着。 电力十分充足，所以一到晚上，整条麻将街便亮如白昼。 在三十年后，这种会被称作“光污染”，但是现在嘛，所有人都非常喜欢这份光明。 无论是县城的人，还是路过的货车司机，都像飞蛾一样，为了这份光亮，聚集到麻将街来。 曾经贾思文他妈，提供的二十四寸彩色电视机，已经被淘汰，麻将街换上了大屏幕。 每天入夜，大大的幕布会被放下，然后开始播放电影。 《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红星》，这类的电影，无论放多少遍，都有人百看不厌。 小小的电视，只能有几十上百人围着，大屏幕一开，客人坐在小店二楼喝着啤酒，也能看。 夜晚的麻将街，要比白天热闹得多。 不到八点，大货车便已经停满了专属的停车场。叮铃铃的三轮车铃，响个不停。 男孩儿们蹬着三轮车，反复往来于麻将街和停车场之间。 有些货车司机大方，会给他们小费，有些抠门不会给，但没有关系，他们把客人送到哪家店，哪家店就会给他们一张小票，明天一早，就可以凭票兑换奖励。 发不了财，但也是一份收获。 如今麻将街的美食也更多，各式烧烤，一家连着一家。糖水饮料，品种更是丰富得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 刘徳华烧烤店，三楼。 江铭他们，看着窗外的街景，不敢相信，这是传说中的贫困县。 感觉省城最繁华的街，也不过如此。 就连梁为民也看得目瞪口呆，跟江铭他们比起来，他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却从没见过，哪个地方的小县城，能这么热闹。 就连省城很多地方，过了晚上八点，就已经看不到什么灯光，连路灯都没有。 而麻将街，亮如白昼。 梁母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心里却是惊涛骇浪。 她以为麻将街很小，街如其名，就只有麻将那么大一块地方。 所谓麻将街的街道主任，只是陈明道自封，完全是搞笑来的。 可是灯光一亮，麻将街和县城其他地方，立刻黑白分明，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麻将街沿着国道，从南到北，一眼望不到头。 一侧是霓虹闪烁的各种厂，汽修厂，制冰厂，还有辣酱厂，食品加工厂…… 另一侧，是高耸的居民楼，每一层都亮着灯，人影绰绰。 住在这里，似乎并不比在城里差多少。 想起自己住的小两居，梁母心里有些堵得慌。 “来来来，各位，请就坐！” 陈明道将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招呼着。 “小地方，没有什么好招待的，靠山吃山，各位尝尝我们这里的山货。” 他手掌摊开，往桌上一指，满满一桌的菜肴，让四个年轻的孩子，不由的惊叹出声。 虽然是少爷，但是有纪律在那儿放着，他们其实也没吃过，没见过太好的东西。 他们看着桌上的食物，脑子里只剩“奢靡”两个字。 并不是桌上有龙肝凤胆，雪山猴脑，只是桌上的每一个餐盘，都美得像艺术品。 而食物的摆盘，也漂亮的让人感觉吃不起。 美食，“美”在前，“食”在后。 色香味，“色”在前，“味”在后。 大脑具有欺骗性，看见漂亮的人，难免会觉得他是好人，愿意帮助他，愿意亲近他。 看见漂亮的食物，同样本能的会觉得它好吃，就算味道其实很普通，但是对它会无比包容。 甚至在心里，会主动为它的普通辩护： 它其实很好吃，只是自己的口味独特，跟它不匹配而已。 刘徳华烧烤店的三楼，走的是高端路线。 走上三楼开始，墙上的壁画，看上去都是美食，实际却是餐具的价目表。 最贵的餐具，一个盘子超过两千块钱。 出口品质，加上名窑手工烧制，全球限量，真实性你别管，反正这盘子就这么贵，就这么好。 用它装一盘土豆丝，收你十块八块的，不算贵吧？ 在这座小县城里，照说这样的营销方式，应该不会有人来才对，但恰恰相反，三楼生意还不错。 基本每个月，都会有几场酒席在这里办。 因为，那是真的有面子。 只要预定，便会安排专车接送。人多有大巴，人少就用桑塔纳。 包接包送，吃完饭还可以拍照留念，最大的满足了顾客的虚荣心。 这么好的服务，谁不想攒点儿钱，在结婚或者过寿时，急头白脸的来这里吃一顿呢？ 不过今天，防备要招待市里领导，所以没有往外订，三楼是空的。 虽然没有其他客人，但是偌大的厅，所有灯都开着，非常亮堂。 众人刚落座，就听楼下传来动静： “不好意思先生，三楼没有预定，恕不招待，您可以到二楼等个位置。” “滚开！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一道粗鲁的低喝声，打破了厅内的平静。 陈明道刚准备说些什么，整个人顿在了那里。梁母和梁为民见他这样，都暗中好笑，等着看热闹。 只见楼梯口很快上来一群人，而惊慌的女服务员如何劝说都没有用，只能望向陈明道，投来惶恐的目光。 “哟，原来是陈主任包场啊，失敬失敬！” 走在人群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黄德发。 他原以为严打很快过去，结果没想到一“打”就是三年，他不得不收缩了省城的产业，把事业重心转移到县城。 不得不说，他运气是相当的好，刚开始搞墓地产业，国家就开始大力推广火葬，甚至还带着些强制的意味。 墓地的生意，那就跟坐上火箭一样。 开个赌场，看似很赚钱，但是要养马仔，还要上供，真正落到口袋里的，没有多少。 搞墓地就简单多了，更是几乎没有风险。 没搞墓地之前，他的破桑塔纳舍不得换，搞墓地之后，面包车买了十多辆，带空调的小轿车，买了四辆，每天换着开，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潇洒。 关键是，陈明道期间还跑黎家村去，发现地被他抢了，气得那个样子，黄德发看着就爽。 黄德发戴着墨镜，叼着雪茄，大摇大摆，一步步走过来。 “这边的脆皮乳猪实在太好吃了，馋不过，所以特意带着朋友过来。陈主任赏个脸，借黄某一张桌子？我们保证，吃完就走！”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金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