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车帘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光影,周遭静得只剩车轮轱辘轻缓的响动。
唐槿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摊开的世家子弟名册,眸光沉沉,心事翻涌。
这一世,她早早斩断了对褚墨卿的执念,再不会像前世那般一意孤行,强求他做自己的驸马,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可躲过了错付的情爱,驸马一事,反倒成了眼下最难解的困局。
父皇的忧心从来都不是杞人忧天。
北境战事频发,边关动荡不安,一旦朝堂势弱,和谈和亲便是必然的退路。现下皇室仅此自己一位嫡公主,满朝上下,能送去和亲的,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
她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更不愿远嫁蛮荒,沦落异乡,一生飘零。
想要避开和亲,便需早早择定驸马,稳固身份,断了朝堂与外敌的念想。
如此一来,便只能在世家勋贵之中,挑一位性情温驯、甘愿俯首、安分守己之人。
案头名册厚厚一叠,世家子弟数不胜数,家世、品貌、才学各有参差,任选一人,皆能堵住悠悠众口,安父皇之心。
她缓缓闭上眼,强压下心底深处,那一缕挥之不去、关于褚墨卿的微弱悸动与怅然。
也罢,便从这册子里,择一人作罢。
“公主,天色已晚,咱们快进宫了。”小喜掀了掀侧边帘角,轻声提醒。
唐槿颜闻声回神,抬手轻轻拨开厚重的锦色车帘。
晚风顺势涌入,带着街市微凉的烟火气。
抬眼望去,巷口街角那间老字号杏仁酥铺子赫然映入眼帘,暮色沉沉,夜色渐浓,别家铺面大多闭门收摊,唯独这家灯火暖亮,檐下挂着一盏朦胧灯笼,灯下竟还有不少行人驻足排队。
她静静望着那个小铺子,眸光微滞,一时默然。
小喜见她目光久久落在酥铺,轻声试探:“公主,可是需要奴婢去买一盒杏仁酥?”
片刻后,唐槿颜轻轻摇头,语声清淡:“不必了。”
物是人非,旧念当断。
不过是寻常市井点心,一时触景生情罢了。
“公主,御驾已先行回宫,咱们也得加快行程,早些入宫才是。”
唐槿颜微微颔首,正要垂手放下车帘。
目光随意一瞥,却在街角灯火阑珊处,猝不及防望见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徐庭逸。
他一身素色青衫,立在杏仁酥铺子旁的灯笼下,身姿温润清雅,手中正提着一盒刚买好的酥点,周身浸在暖黄灯火里,安静又柔和。
像是早已等候在此,徐庭逸抬眸便对上她的视线,没有半分意外,只缓步朝马车走来,步履从容,眉眼间漾着浅浅笑意。
待行至车旁,他微微拱手,语气温润有礼:“臣,见过公主。”
唐槿颜微怔。
徐庭逸却已抬手,将手中还带着温热的杏仁酥递至帘边。
“臣知晓公主今日归来,必经此街,又记得公主偏爱这铺子里的杏仁酥,便特意在此等候,买了一盒刚出炉的,还请公主收下。”
唐槿颜沉默片刻,终是缓缓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接过那方温热的食盒,入手暖意融融,驱散了暮风的微凉。
“多谢徐大人费心。……大人,在此等了许久吗?”
“并未等候许久,臣不过是见时辰凑巧,便稍作停留罢了。”徐庭逸语气淡然,丝毫未提自己在晚风里伫立良久的事,只静静望着她。
唐槿颜握着食盒的指尖微顿,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身上的衣衫,那是一身月白锦袍,正是上次她不慎弄脏他衣物后,特意让人送去赔罪的那一件。
她眸光微闪,轻声开口:“徐大人身上的衣服,是本宫上次赔给徐大人的那件吗?”
徐庭逸低头看了看衣摆,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是,料子上乘,尺寸也分毫不差,穿着很合适。”
这话一出,唐槿颜骤然语塞,心头泛起几分难言的窘迫。
她总不能直言,当初做这身衣服时,是下意识照着褚墨卿的身形裁制,连尺寸都未曾让人丈量,只因两人身形相近,便让尚服局做了送去。
她垂眸细细打量着眼前人,徐庭逸身姿清俊挺拔,温润如竹,可仔细看去,褚墨卿的身形比他要更挺拔清瘦几分,肩线更冷硬,少了徐庭逸的柔和,多了几分疏离的凌厉,明明是相近的身形,气质却截然不同。
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念想又悄然翻涌,唐槿颜慌忙敛眸,掩去眼底的纷乱,轻声应道:“合适便好。今日多谢大人挂怀,天色已晚,本宫该回宫了。”
徐庭逸眼底温色浅浅,全然体察到她的刻意疏离,却从不逾矩,只从容垂眸拱手,礼数周全:
“夜风寒凉,公主一路保重。”
细密的帘幕落下,一瞬间便隔绝了外头暖黄的灯火,也隔开了徐庭逸温润清和的眉眼。
马车驶入皇宫时,夜色已彻底笼罩皇城,宫灯盏盏连成蜿蜒的光龙,照不透深宫深处的沉沉寂然。
唐槿颜回宫后,便将那盒杏仁酥妥善放在殿内案头,自始至终未曾开封,任由清甜的香气渐渐淡去,如同她刻意压下的万般心绪。
她整日埋首于驸马人选的名册之中,一页页翻过,她逼着自己沉下心,从家世、品性、分寸逐一斟酌,强行将所有纷乱心绪压下,彻底隔绝心底对褚墨卿那丝不该再有的念想。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
不过短短几日,朝堂便传来新的旨意——翰林院修撰褚墨卿,学识渊博、才干卓绝,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兼为皇子讲学,伴驾御前。
消息传至公主寝宫时,唐槿颜正握着笔杆,笔尖骤然一顿,墨点在那名册上晕开一小团深色。
唐槿颜不动声色地将笔尖擦拭干净,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从翰林院修撰到侍讲学士,看似只是一步之遥,却是实打实的擢升,从此能近伴帝王身侧,参与典籍编修、讲学论道,俨然是陛下眼前新晋的官场红人。
她早该知道,褚墨卿本就有经天纬地之才,一身傲骨,满腹才学,前世她强留他在身边,硬要他做驸马,断了他的仕途,毁了他的抱负,让他一身才华无处施展。
而这一世,她彻底放手,他果真挣脱了所有桎梏,一步步走上属于他的青云路,光芒万丈。
这样也好。
他前程似锦,再无她的牵绊,能得偿所愿,施展抱负。
而她,也该彻底斩断最后一丝执念,安心从名册里择一驸马,避开和亲宿命,安稳度此余生。
唐槿颜抬眸,将视线重新落回面前厚厚的名册之上,眸光淡漠清冷,再无半分迟疑,指尖缓缓点过册页上被她圈定的几道名字,沉声吩咐小喜:
“将我方才圈选的这几位世家子弟,尽数报备给母后知晓。托母后从中安排,择个合宜日子,邀他们一同入宫赴赏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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