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头,群臣齐刷刷弯下了腰。
“臣等无本可奏。”
声音整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这一天,谁也不会不长眼色去提那些破事。
赵太后刚被接回来,大王多少年没见亲娘了,这时候凑上去找不痛快?
往前数几年,嫪毐那档子事闹出来之后,赵姬就被关在雍城王宫里。
当初还有些不长眼的臣子替她求情,结果呢?全被嬴政砍了脑袋。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张嘴提“迎回太后”
这四个字。
这话题,在大秦朝堂上就是道雷线,碰了就死。
嬴政一摆手。
“退朝。”
说完,人就直接站起来,大步往侧殿走。
满朝文武弓着身子,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拐角。
直到看不见人了,这才纷纷散场。
淳于越路过屠睢身边的时候,冷着脸甩了一句。
“朽木不可雕也。”
袖子一甩,走了。
王翦慢悠悠走过来,喊了一声:“屠睢啊。”
“上将军。”
屠睢赶紧应声,语气里头全是敬重。
“你怎么突然想去渭城?”
王翦笑了笑问。
屠睢老实回答:“这事闹得太大,末将心里发虚。
虽说是有贼人算计,但说到底,是末将失职。”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能了结,全靠赵枫将军。
要是能在赵将军手底下当差,末将也能学点东西。”
王翦笑着点头:“正好你要去渭城,替我捎枫信给赵枫。”
“上将军尽管吩咐。”
屠睢立刻躬身行礼。
“不是公事,是私事。”
王翦微微一笑。
屠睢点头应下。
侧殿门口,殿门大敞着。
嬴政站在外头,脸上却全是犹豫。
里头坐着的,是他的亲娘。
曾经,母子俩是这天底下最亲的人。
他娘为了他,命都能豁出去,刀山火海都不带眨眼的。
可就因为一个假阉人,全变了。
那个假阉人让她生了两个孽种,让王室蒙羞。
在她还没亲政那会儿,她甚至替那个假阉人下令调兵,帮着嫪毐,要杀他这个亲生儿子。
嬴政心里头,乱成了一团麻。
他是个重情的人。
当年母子之间的恩情,哪能说忘就忘?
可一想到被最信任的人捅刀子,那股疼就跟扎在骨头缝里似的,怎么都拔不出来。
就这么站在门口,一步之遥,却迈不动腿。
想见,又怕。
想见,又恨。
殿门外头,跪了几十个仆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高站在他身后,同样连呼吸都压着。
嬴政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动了。
大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里,赵姬呆呆坐在那里,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身边几个宫女守着,一动不动。
嬴政一抬手。
“奴婢告退。”
几个宫女立刻低头退了出去。
嬴政看着那个呆坐在位子上的女人,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清。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这么多年了,你倒没怎么变。”
声音顿了顿。
“母后。”
这两个字喊出来,已经没了小时候那声“娘”
的亲近劲儿,只剩下疏远和生硬。
赵姬听见他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颤。
赵姬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一点点裂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时,眼里全是恐惧、愤怒,还有恨意。
“你杀了我孩子。”
“我杀了你……我要弄死你。”
赵姬一下子炸了,猛地站起来就往前冲,像头疯了的野兽一样朝嬴政扑过去。
那副表情,根本不像在看她亲儿子,像是在看一个血仇,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赵姬冲到跟前时,嬴政没躲。
他眼里全是失望。
赵姬抬手就扇过来。
嬴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死死攥着。
那只手,既有血脉的牵扯,也有说不出的愤怒。
“都到这时候了。”
“你还不知道错?”
嬴政攥紧她的手,眼里全是凉透了的失望。
“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赵姬发疯一样嘶吼。
“谋逆,是死罪。”
“既然做了,就别怪人翻脸不认。”
“没杀你,是看在母子情分上。”
“你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你倒恨起我来了?你凭什么恨?”
嬴政的声音冷透了。
他对赵姬,是真的心凉了。
可赵姬根本听不进去,还在拼命挣扎,像要把嬴政撕碎了一样。
“看来。”
“孤就不该来这一趟。”
“执迷不悟,没救了。”
嬴政的眼神越来越冷,最后全变成了失望。
他一甩手。
赵姬直接被摔在地上。
嬴政转身大步往外走。
“赵高。”
他喊了一声。
“奴才在。”
赵高赶紧应道。
“派人把太后送回雍城。
没我诏令,不准踏出雍城王宫半步。”
嬴政的声音没有半点温度。
“奴才领旨。”
赵高心里一哆嗦,连忙答应。
嬴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威严底下,藏着一丝苦涩。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嬴政一走。
刚才还疯了一样的赵姬慢慢安静下来。
她望着那个背影,本来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
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嬴政刚走出侧殿。
夏无且迎面走了过来。
“见着了?”
夏无且一看到嬴政出来,立刻开口问。
他听说赵姬入宫,自然赶了过来。
嬴政摆了摆手。
赵高和周围随从全都退下了。
周围没了外人。
嬴政缓缓说了句:“见着了。”
“怎么样?”
夏无且又问。
“她还是不认错,拿我当仇人。”
嬴政叹了口气。
“唉。”
夏无且也跟着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局面,怕是以后这对母子再也回不去了。
除非赵姬自己低头认错,或许还有转机。
但打从一开始。
嬴政下旨摔死那俩野种的时候,赵姬就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她只觉得儿子太狠,连两个小孩都不放过。
可夏无且是亲眼见过那天的场景的。
嫪毐被抓之后,那两个小崽子也被摁住了。
赵姬跪在地上拼命求情,嬴政原本确实有点心软。
但那两个小崽子说了一句话,直接让嬴政起了杀心。
换哪个,都不可能不动杀心。
他们说的是——
等他们长大了,要抢嬴政的王位,还要给他爹。
他们觉得那个王位,本来就该是他们的。
多可笑。
两个野种,居然敢惦记大秦的王位。
说到底,嫪毐那点心思纯粹是天方夜谭,赵姬也一样天真得没边。
她赵姬靠的是儿子才有的今天,可不是儿子靠她。
那两个孩子压根就不是王族的种,半点血脉都不沾,他们倒妄想坐上王位?
简直笑掉大牙。
在这年头,王权讲的就是血统,血统高过天。
就算嫪毐真打进王宫,把嬴政攥在手心里,大秦也容不下他。
老秦人认的,就是血脉纯正。
所以当初嫪毐造反,嬴政一道王令喊咸阳百姓平叛,老秦人全跳出来,把叛贼杀了个干净。
就算嫪毐真靠兵力坐上那把椅子,整个秦国都得反过来咬他,最后还不是让别国捡了便宜。
当然,这也只是说说罢了。
“岳父。”
“她恐怕是不会回头了。”
“我先前还存了点念想,是我自己犯糊涂。”
嬴政苦笑着开了口。
“算了。”
“我原以为过了这些年她能不一样,是我想太多了。”
夏无且跟着叹了口气。
“我去见她一面吧。”
“说到底。”
“当年也算有过交情。”
夏无且撂下话,转身就朝侧殿走去。
进了侧殿。
赵姬傻愣愣地瘫在地上。
“赵姬。”
夏无且走进去,冲她喊了一声。
话刚落地。
赵姬呆呆地转过头,一瞧见夏无且,眼底猛地窜出一股恐惧。
“不是……不是我弄死的你。”
“夏冬儿,你滚。”
“你滚……”
赵姬吓得大喊大叫,声音都变了调。
显然,一瞅见夏无且,她又想起了那档子事。
听了这话。
夏无且眉头拧紧,几步冲到赵姬面前:“你刚说什么?”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不是我……”
赵姬浑身哆嗦,盯着夏无且,踉踉跄跄往后退。
“阿房死了?”
夏无且眼珠子瞪圆,死死盯着赵姬。
虽说赵姬只是断断续续蹦了几个字,可夏无且当场就听明白了。
自己闺女没了?
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我……不是我……”
赵姬还在发抖,嘴里翻来覆去。
“你给我说明白。”
“到底怎么回事?”
夏无且这回憋不住了,蹲下去,一把攥住赵姬的手腕。
他向来温和,这会却压不住火气,又急又怒。
他一直盼着自己闺女还有消息,可赵姬这话里透出来的意思,是闺女死了?
“不是我……不是我……”
赵姬还是那几句,兴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殿外。
听见夏无且的声音。
嬴政也赶紧跑了进来。
听见赵姬嘴里不停喊着不是我,不是我。
嬴政满脸惊疑,摸不着头脑。
折腾了好一阵子,夏无且眼眶都红了。
可到最后,他还是忍住了,松开赵姬的手,平了平气:“没事!”
嬴政愣愣地看着夏无且。
他刚进来,可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自己这岳父的脾气他明白,要不是天大的事,绝不会这么激动。
“真没事?”
嬴政不放心,又问了一句。
“没事。”
“你别瞎操心了。”
赵姬彻底疯魔了。
夏无且嘴里说着话,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深的苦涩,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嬴政的目光在赵姬和夏无且之间转了一圈,终究没再多开口。
“岳父。”
“这次绑人的,是赵国的手笔。”
“如今主谋已经落网,我打算亲自去审一审。
您要是还有话想问她,趁这会儿问吧。”
嬴政语气平淡,对着夏无且说道。
夏无且摆摆手:“我没什么想问的。”
“你去忙你的。”
他冲嬴政露出个温和的表情,像是在安抚什么。
嬴政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嬴政一走,夏无且盯着赵姬看了好一会儿。
赵姬嘴里还在反反复复念叨着那句疯话,夏无且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也跟着离开了。
章台宫里,李斯和尉缭两个人站在大殿上。
满朝上下,秦王就召了他们俩,谁都知道肯定是有大事要交代。
“渭水那边的事儿,赵枫救回了太后,还把出主意的那个家伙逮住了。”
“你们猜,背后是谁策划的?”
嬴政扫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
李斯琢磨了一下才开口:“赵卫,那是赵国最顶尖的暗士部队。
这次能调出来,应该是王卫里面的大人物。”
“廷尉猜错了。”
“这事儿,是赵国丞相郭开干的。”
嬴政嘴角一扯,露出个冷丝丝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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