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枫语气平缓,不急不躁。
“是。”
韩喜恭顺地点头,随后不再出声。
又等了一阵。
刚才离开的章邯、魏全五个人又折返回来。
一进门。
他们立刻关上殿门,还在外面留了心腹精兵守着,外人根本没法靠近。
“参见主上。”
五个人一上前,立马激动地朝赵枫行礼。
“都坐下吧。”
赵枫微微一笑。
“谢主上。”
五人应声起身,却没坐下,反而笔直地站在赵枫面前。
“说吧。”
“招募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赵枫看向韩喜。
“是。”
韩喜恭敬地回道。
接着说道:“这次奴才暗中招人,找到了几个以前在民间有经验的老手,悄悄搜罗了三百个年龄在十岁左右的男孩女孩,还有原韩王宫退下来的禁卫精锐,一共五十八人,铁匠也找到了二十六个,酿酒师十八个,木匠十三个。”
听到这个数目。
赵枫满意地点了点头:“韩喜,你干得不错,我本来只想让你找两百个左右的孩子,没想到你弄来了三百个。”
“主上。”
“如今韩地刚打完仗,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别说三百个,主上要是还要更多,奴才也能找来。”
“表面上像是把这些孩子带走,让他们背井离乡,可实际上,这是在救他们的命啊。”
韩喜叹了口气。
“您怎么老往坏处想?”
“韩地现在改成颍川郡了,秦国派了本事大的去管,用不了多久就能稳下来。”
赵枫一脸不解。
“主公。”
“小的从前一直在韩王跟前当差,这里头的门道还是知道点的。”
“这些年韩王为了两头不得罪,今天巴结秦国,明天讨好赵国,花出去的银子跟流水似的,全是底下老百姓的血汗钱。”
“颍川百姓的税,都收到好几年后头去了。
眼瞅着就要入冬,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冻死多少人。”
“以前仗没打起来的时候,路边的冻死骨就一茬接一茬,现如今更不用提了。”
韩喜叹了口气,脸上全是苦涩。
虽说他是个残了身子的人,更是个没了根的男人。
可心里头那点善念还在,一想到往后光景,忍不住心里发酸。
听韩喜这么一说。
赵枫脑子里也跟着浮现出那副画面。
大雪漫天,满地饿死的尸首,冻僵的骨头堆得到处都是,人间活地狱。
比起刀兵相见,这些人死得更憋屈。
“唉。”
赵枫跟着叹了口气:“眼下我也没那个本事,救不了天下人。
再说这儿已经收了数百号人,目标够扎眼了,不能再往外招,不然非出事不可。”
“不过。”
“等到了渭城,还能接着招。
我也只能尽自己那份力。”
“旁的,就看朝堂上怎么办了。
秦王他老人家,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吧。”
话一落。
韩喜扑通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主公仁厚,小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主公的。”
“别给我戴高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赵枫一抬手,没接这仁德的帽子。
他招这些人,说到底是为了以后铺路。
仁德?这名头他担不起。
在什么位置上操什么心,他拎得清。
眼下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秦军副将,放眼整个神州天下,又能算老几?
他要是一国君主,自然会为百姓谋条活路,但他不是。
“韩喜说的,你们也都听明白了。”
“章邯。”
赵枫转头又喊了一声。
“请主公吩咐。”
章邯立刻应道。
“把这批招来的人悄悄塞进军里,一并带去渭城。”
赵枫语气沉下来。
“才几百号人,不叫事。”
“属下把他们安排进押送粮草辎重的队伍,所有人全塞咱们原都尉营的旧人里头。”
章邯回道。
“你看着办就成。”
赵枫点头。
区区几百人,就算真露了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算带了些随从。
“老魏。”
赵枫又看向魏全。
“主公。”
“属下如今已发誓效忠,万万不敢再让您喊一声大哥。”
魏全脸色一变,慌忙低下头。
瞧见这情景。
赵枫心里头冒出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劲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现在升了副将,能养一百亲兵。”
“你们帮我在都尉营的老兄弟里头挑一百个信得过的、手上硬的,给我当亲卫。”
赵枫交代道。
按军里的规矩。
只有主将才有资格配亲卫,还能额外领五个百人队,凑足五百人。
副将没这个待遇。
可赵枫这个副将不一样,他有十级爵位在身上。
按爵位的规矩。
左庶长能养一百私兵。
在军营里,就叫亲卫。
这事儿还是李腾跟他提的,虽说跟军规有点出入,可这也算是君王给有功之人的恩典。
“属下明白。”
魏全躬身应道。
赵枫目光一转,落到罗华身上:“说说都尉营里,那些都尉以下的兄弟晋升得怎么样了。”
都尉以上的官职,赵枫心里都有数。
可都尉以下的,是由中军司马那边直接上报再行枫赏的,赵枫确实不太了解。
“主上。”
“这回打韩都,是主上带着兄弟们第一个杀进城门的,首功稳稳攥在咱们手里。
后来擒住韩王,又是我们都尉营出的力,又立了一桩大功。”
“说来说去,咱们原来的都尉营,是整个军营里升官升得最多的一个营。”
“枫了军侯的有九个,枫了五百主的有十五个,枫了百将的,足足八十九个。”
“当然,还有不少兄弟,虽然军功还没到能升官的份儿上,爵位也往上提了一级。”
罗华说着说着,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眼睛直直盯着赵枫,满是狂热。
他心里清楚得很。
都尉营能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升官的人,全是因为赵枫本事硬、杀得狠。
“都是一个营里出去的兄弟,往后别断了来往。”
赵枫看了众人一圈,话里有话地说了句。
“主上放心。”
几个人立刻应声。
“韩喜。”
赵枫又把目光转向韩喜。
“奴才在。”
韩喜弯着腰,赶紧回话。
“你对渭城熟不熟?”
赵枫问他。
“以前跟着韩王去过一次渭城。”
韩喜回道。
“那你知不知道,渭城有没有什么能的地方?越偏越好,别挨着人烟。”
赵枫说。
“主上。”
“这种地方不难找。”
韩喜马上回话。
“不错。”
赵枫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替我去找几处隐蔽的所在,以后用来训练那些死士。”
“奴才领命。”
韩喜连忙点头。
“主上。”
“属下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
章邯站在一旁,脸色犹豫,话到了嘴边又迟疑了一下。
“说。”
赵枫看向章邯。
“主上如今已经升了副将,虽说还没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可在军中也是要职了。
属下不明白,您养死士做什么?”
“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万一被人捅出去,告到朝廷,主上可是要大祸临头的。”
章邯一脸担忧,话里话外都是劝。
听完这话。
另外几个人脸色也绷紧了。
养死士,确实是臣子的大忌。
虽说没有哪条明文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可真要被人发现,少不了被怀疑有反心。
其实养死士的,不只有赵枫一个。
放眼天下,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背地里养死士的绝不在少数。
在秦国,死士还有个叫法,就是门客。
当年秦国门客最风光的时候,是吕不韦,他府上养了三千门客。
再后来。
就是嫪毐了。
仗着秦太后赵姬的宠爱,被枫了长信侯,建了府之后也养了好几千门客。
最后这些人全成了他起兵的底气。
也是从那时候起。
秦王行了冠礼,亲自掌权后,就下了令,立了规矩:大秦的官员,谁也不能再养门客。
一旦查出来,绝不轻饶。
从那以后,养门客的风气就淡了。
可那些权贵们,私下里多少还是养着一些,只不过没以前那么明目张胆了。
“我养这些死士,是为了将来。”
“等真开始养了,这些人忠不忠心,我也能看个明白。”
“你们也不用担心事情传出去。”
“就算是你们,我也能看得通透。”
赵枫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世上的所有人,谁也不知道。
可赵枫知道历史,他清清楚楚地明白。
将来秦朝末年,大秦会亡。
要是现在把这话说出来,绝对没人敢信。
赵枫压根没打算多嘴。
“看透忠心?”
在场的人一听就品出了他话里头藏着的东西。
看透忠心——这得是多大的能耐?
可转念一想赵枫给的,再加上那随手隔空取物的手段,一群人心里头的畏惧又沉了几分。
“属下懂了。”
章邯弯腰,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行。”
“这些事先这么定,你们下去准备吧。”
赵枫摆了摆手。
“是。”
一群人领了命,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干净了,赵枫才慢慢往殿外走。
外头天已经黑了。
门口站着上百个精锐侍卫,月亮挂得老高,地上铺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今天是我娘的生日,也不知道她跟我妹过得怎么样。”
“我离家都快十一个月了。”
“以前在后勤营的时候,还想着干两年就回家种地,结果一转眼进了主战营,再一转眼,就成了大秦的副将。”
“这话说出去,怕是村里人都不信。”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一趟。”
“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回没跟妹妹一块儿给娘过生日。”
赵枫抬头盯着月亮,脸上挂着浓浓的想念。
不知不觉的,他离开家快一年了。
不知不觉的,他进了主战营。
又不知不觉的,靠着军功爬上了大秦副将的位置。
要是这消息传回他们村子,怕不是全村人都得傻眼。
他看着月亮,隐隐觉得,这会儿他娘跟他妹,大概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沙村。
月光底下。
赵氏母女坐在院子里头。
赵氏手里捏着针线,正在缝衣裳,赵颖在旁边捣草药。
“娘——”
“我都说了等会儿我来缝,您赶紧去歇着。”
“今天是您生日,晚饭我可是好好露了一手,虽然没我哥做得香,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您现在就该好好躺着歇着。”
赵颖瞅着赵氏缝个不停,软声细语地劝。
“行行行。”
“娘知道你孝顺。”
“可娘是真睡不着啊。”
赵氏放下手里的衣裳,冲赵颖笑了笑,眉眼都是温和。
“娘。”
“您身子本来就弱,都这么晚了还不去睡,身体哪受得了。”
赵颖满脸心疼。
“娘没那么娇气。”
“就是……想你了哥。”
赵氏轻轻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你们俩才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娘年年都给你们过。”
“轮到娘过生日,你哥每次都换着花样哄娘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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