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这些功劳,够你连升几级,连带爵位都能往上跳。”
“前途一片光明。”
“你居然说要退伍?”
王嫣的声音越来越急,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赵枫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立了这么大功却说想走,搁谁眼里都是脑子有病。
不过他还真不在乎。
“是啊。”
他应了一声。
看他不像在开玩笑,王嫣彻底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赵枫也没客气,看见篝火上架着烤羊肉,直接走过去坐下,掏出一把小刀开始片肉。
“这羊是给弟兄们烤的?”
他随口问了一句。
王嫣没答话,就那么盯着他看,眼神里全是困惑,好像被他整得开始怀疑人生了。
赵枫不管那些,手上动作麻利,切下一块肉往嘴里送。
“秦国的兵役制度,普通士卒服役两年是底线,精锐要五年。”
“这个规矩谁都不能改,也不能提前放人走,不然按秦法要重罚。”
王嫣终于开口,语气无奈。
“这条件,我办不到。”
赵枫咧嘴笑了下,语气挺随便:“我入营都半年了,按两年兵役算,再熬一年半就能回家。”
他问王嫣这事,说白了也就是随口试试运气。
要真能提前脱身,那自然好,不行也拉倒。
总不能干逃兵的事吧?那罪过大了,抓到就得送去当苦力。
王嫣一脸想不通:“你这身手、这本事,当初分编制的时候怎么说也该是个锐士,怎么就给丢到后勤那堆人里头了?”
“我能有啥身手,全是混口饭吃逼出来的。”
赵枫打个哈哈带过去。
当然,当初在新兵那会儿,他是故意压着没露底。
王嫣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
一个人干掉快三百号敌军,还冲进敌阵把暴鸢那家伙给宰了,这叫逼出来的?
她忍不住追问:“你就不想要功名?凭你这身本事,将来枫侯拜相都不是没可能。”
她实在搞不懂赵枫脑子里装的什么。
明明有能力拼个前程,偏偏一副懒得折腾的样子。
赵枫没接话,低头啃烤羊肉。
入伍后他就没怎么碰过荤腥了。
秦国对军队的待遇是不赖,但那是对正经作战的锐士来说的。
后勤这边也就是管个饱饭。
秦王把那些替自己卖命的锐士当宝,至于不用上阵杀敌的后勤兵,压根没放眼里。
照后世的话讲,锐士是正规军,后勤就是杂牌。
连啃了几块肉,赵枫又拎起陈夫子给的酒壶,美美灌了一口。
这才抬眼看向王嫣:“比起功名利禄,我更想活命。”
王嫣眉头一皱:“身为大秦的男儿,不该是替国家开疆拓土、忠君报国吗?”
赵枫听完只是轻轻笑了笑。
“忠君报国?也算是吧。
要真有敌人打到家门口,我肯定抄家伙跟他们拼命。”
“但说到开疆拓土,那是跟王权绑在一块儿的权贵们想的事。
秦国地盘越大,他们捞得越多,开疆拓土对他们来说是更大的油水。”
“可我们这些普通人呢?开疆拓土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能捞到什么?无非是拿命往里填,最后变成那些当权者往上爬的垫脚石。”
“地盘扩大,权贵们笑得合不拢嘴。”
“但九成九的普通人,到头来也就拿点阵亡的抚恤,家里人多个哭坟的墓碑。”
“呵。”
这话一出,王嫣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跟赵枫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或者说,这是她头一回听到从普通老百姓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想反驳,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
过了好一阵子。
王嫣盯着赵枫,语气认真:“大秦开疆拓土,为的是天下。”
“只要把六国灭了,天下就没有仗打了,百姓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只要天下一统,人人都能过上太平日子。
这是好几代老秦人的心愿。
为了这个心愿,谁都值得死,你难道不明白?”
赵枫回了句:“那不过是上面那些人的想法罢了。”
“以前老秦人拼命打仗,是为了给自己争口饭吃,为了保护自己的家。
那当然人人豁得出去。”
“当然。”
“你讲的大秦一统天下,也许真能平息战乱,让天下太平。”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味道。
“对普通人来讲,能不上战场送死,那才是最好的出路。”
“不是谁都想去争那些功名富贵,只不过是到了这条路上。”
“就拿我说吧,压根就不想来当兵,纯粹是年纪到了,硬被抓来的。”
“要是能选,我更愿意守在家里,伺候老娘。”
赵枫说到这儿,笑容里藏着一丝苦涩。
要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老娘,他可能还没这么抵触这档子事。
一统天下这事儿,放在前世,作为一个后来人,赵枫打心眼里佩服秦始皇那惊天动地的大功业。
他对秦始皇也是既敬畏又敬仰的。
毕竟对后世华夏来说,要是没有秦始皇那场统一,后世的格局恐怕早就四分五裂了,民族融不到一块儿去,文化也凑不到一个锅里。
说白了,后世给秦始皇的评价就是千古一帝,功劳能传千年。
不过,功劳传千年的前头,还有半句话——罪孽在当世!
因为这一代的百姓活得实在是太苦了。
暴秦这个名声,或许有秦朝后的人往秦始皇头上泼脏水,但更主要的原因是,老百姓真的撑不下去了,暴秦这俩字,也是百姓喊出来的。
只有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才知道这日子有多难熬。
重生到这个年月,成了秦国人,还被拉上了战场,赵枫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有多残酷。
人命是真的不值钱。
站在这个位置上看战场,他只想躲得远远的。
只可惜,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战场。
哪怕赵枫现在的本事不差,可千军万马冲过来,他也不敢打包票自己就能活着。
连他都是这样,那些普通兵卒就更别提了。
这个时代,太狠了!
有些人可能是心有不甘,想搏一把功名,靠着军功挤进权贵的圈子,可那难度太大了。
绝大多数人都是被硬征过来的,不上战场也得上。
听着赵枫这番话,王嫣又陷入了沉默。
这会儿,她好像真的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两人见面也就一炷香的工夫,可王嫣心里头却泛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看军侯长的样子,怕是出身权贵人家吧。”
“身边有主将才有的亲卫护着,你自然是满腔抱负,想替朝廷开疆拓土,想给家族立功劳。”
“对你来说,这没错。”
“可对我来说,还有数不清的普通兵卒来说,最想求的不是权势,而是活下去,不让老娘掉眼泪,给她养老送终。”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作为一个平民,能不被饿死,能养活一大家子。”
“作为一个被抓来当兵的,能不在战场上丢了命。”
“这就是我这种平民的想法,恐怕也是无数平民的心声。”
“说到底。”
“君王想一统天下,开创没人干成过的伟业,这没错。”
“权贵大臣想开疆拓土,给国家立功,这也没错。”
“可平民和兵卒想活下去,想给老娘尽孝,这也没错。”
赵枫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听他这么一说,王嫣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似乎也有了些感触。
赵枫没再吭声,安安静静地吃着篝火上烤好的肉。
吃饱喝足后,他慢慢站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嫣一眼。
……
“权贵和军伍家族可能对开疆拓土有想法,但你一个女的,能不上战场就别上,这地方不是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
赵枫撂下这句话,转身朝伤兵营走去。
这话一出口,王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眼珠子瞪得溜圆,牢牢钉在赵枫远去的背影上。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王嫣才缓过神,嘴角不自觉地弯起,露出个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表情。
愣了好半天。
“他竟然瞧出我是女儿身了……而且,他好像也猜到了我为什么要跑到战场上来。”
“谁让咱是个女的,我也不愿意。”
“可要是不上战场,不挣军功,不拼一把。”
“就算我是大秦上将军的亲闺女,就算我身份再高贵,到头来照样逃不掉被指婚的命。”
“我不想当政治联姻的棋子,我想自己说了算。”
王嫣小声嘀咕着。
这些话,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这会儿全吐出来了,只可惜赵枫半句都没听见。
权贵人家。
生下来是男儿,那可能就是天生的贵人命;可要是女儿身,迟早得当成联姻的筹码往外送。
这一刻!
赵枫那几句话,像石头扔进水里,在王嫣心里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救命之恩已经够重了,再加上今天这番掏心窝子的交谈,让她生出一种从来没体验过的滋味。
……
秦韩边境!
王翦拧着眉头,站在地图面前,表情绷得紧紧的。
营帐的帘子一掀。
王贲快步冲进来,脸上挂着笑。
“怎么样?”
王翦开门见山地问。
“爹。”
“麻烦解决了。”
王贲语气里透着轻松。
“怎么解决的?”
“李腾调兵回去支援了?”
“可这时间上也赶不上啊。”
王翦追问道。
他是昨晚才知道阳城那边有韩军埋伏突袭的消息,一收到风声,王翦立刻停了粮草辎重的运输,同时紧急调动大营里的兵马准备应对。
作为秦国赫赫有名的上将军,又是负责灭韩第一仗的主帅,王翦的本事摆在那儿,绝对不是暴鸢能比的。
换句话说。
就算暴鸢真的带兵冲出了阳城范围,想切断秦军的粮道那也是做梦,王翦不会老老实实等着挨打。
“爹。”
“这一仗的结果,说出来恐怕都让人不敢相信。”
“末将知道的也不多。”
“还是请爹先看看嫣儿呈上来的战报吧。”
王贲没多说废话,直接捧起一卷竹简递给王翦。
王翦接过军报一看。
脸色立刻变了好几变。
等看完来龙去脉,他脸上浮出了笑意:“也就是说,那八千韩军现在全灭光了,之所以没能冲出阳城、断我大军粮道,是因为被咱们的后勤军拖住了,这才让嫣儿有机会带兵追上去灭了韩军?”
“正是。”
“这支后勤军立了大功。”
“只不过一万人拼到最后,活下来的只剩六百多个。”
王贲有些感慨地说。
“这支后勤军,要厚待。”
“他们凭着一股不要命的血性,证明了我大秦军队不光主力锐士能打,后勤军一样是硬骨头。”
“我会奏报大王,这一战所有阵亡的后勤军将士,抚恤在原基础上再提三成,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王翦说得斩钉截铁。
“爹英明。”
王贲立刻应道。
王翦点点头,又低头看战报。
可看完后勤军拖住韩军那一段,再往下瞧,王翦的表情越发怪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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