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

第二十二章:港口的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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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4年5月24日,的里雅斯特 伊洛娜在的里雅斯特待了三天。 第一天,莱奥带她看了日出。第二天,他带她看了港口。第三天,他带她看了渔市。 渔市在清晨四点半就开始了。莱奥说,如果想看到真正的的里雅斯特,就要在渔市开门的时候去。伊洛娜定了四点的闹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走到旅馆门口。莱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她。 “好喝的咖啡?”伊洛娜接过来,喝了一口。 “比雅各布的好喝。” “什么都比雅各布的好喝。” 他们沿着港口走到渔市。渔市在码头的西侧,一排简陋的木棚下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鱼——银色的沙丁鱼、红色的鲷鱼、黑色的墨鱼、巨大的金枪鱼,还有一些伊洛娜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深海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海水味,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渔贩们扯着嗓子吆喝,用的是一种混合了意大利语、斯洛文尼亚语和德语的方言。伊洛娜一个字也听不懂,但觉得很好听,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她问莱奥。 “大概。他们在喊价钱。” “多少钱?” “沙丁鱼,一公斤十个克洛伊茨。鲷鱼,一公斤二十个克洛伊茨。金枪鱼,一公斤一个福林。” “贵吗?” “比维也纳便宜。因为这里是海边。” 伊洛娜看着那些鱼,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喜欢吃鱼,尤其是鲷鱼。每次庄园里的渔夫从多瑙河钓到鲷鱼,父亲都会亲自下厨,用匈牙利式的做法——红椒粉、洋葱、番茄——炖一锅鱼汤。 “你父亲还钓鱼吗?”莱奥问。 伊洛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父亲钓鱼?” “你上次在咖啡馆说的。” “我说过吗?” “说过。你说你父亲钓到鲷鱼的时候,会亲自下厨。” 伊洛娜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莱奥记得。他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他已经很久没钓鱼了,”伊洛娜说,“庄园的池塘干了。” “为什么干了?” “没钱修。堤坝漏了,水都流走了。”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你家里的情况,很糟吗?” “糟。但还没到最糟。”伊洛娜笑了笑,“最糟的情况,是我要嫁一个我不爱的人。” “你会吗?” “不会。” “那就好。” 伊洛娜看着他。“你为什么说"那就好"?” “因为,”莱奥说,“你不应该嫁给不爱的人。” “那你呢?你会娶你不爱的人吗?” 莱奥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爱的人,在一起会痛苦。痛苦的人,会互相伤害。” 伊洛娜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条被剖开的金枪鱼。鱼的眼睛还是亮的,直直地盯着天空,像是在问:为什么是我? “莱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会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不会来。” 伊洛娜笑了。“你真是个宿命论者。” “我只是不想浪费时间。” “那你想浪费时间做什么?” 莱奥看着她。“陪你。” 伊洛娜的笑容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莱奥的灰蓝色眼睛。 渔市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变得很远很远。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莱奥,”她终于说,“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我说的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因为我不说谎。” 伊洛娜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好吧,”她说,“我当真了。” 第二天下午,莱奥带伊洛娜去了海军基地的仓库。 不是去看弹药——那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而是去看施密特。 施密特在仓库里有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四面墙全是货架,货架上全是账本。他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算账。 “你们来了!”他看见伊洛娜,立刻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坐坐坐!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茶。茶叶是去年的,但还没发霉。” “不用招待,”伊洛娜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算账的。” “算账的人也很重要。没有你,炮弹就会发霉。” 施密特笑了。“你说话真好听。比莱奥好听一万倍。” “莱奥说话也很好听。” “他说什么了?” “他说海很好看。” 施密特哈哈大笑。“就这?海很好看?他看了快一年了,就憋出这四个字?” “四个字够了。”伊洛娜说。 施密特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会说话。但你们放在一起,我居然觉得挺配的。” “为什么?”伊洛娜问。 “因为你们都不说废话。不说废话的人,在一起不累。” 伊洛娜想了想,觉得施密特说得对。 她跟莱奥在一起,确实不累。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不需要担心说错话。他就像一面干净的镜子,你是什么样,照出来就是什么样。 “施密特,”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继续算账。算到退伍,然后回家种地。” “你家有地吗?” “没有。但可以买。” “拿什么买?” “拿退伍金。帝国虽然穷,但退伍金还是会给的。” “如果帝国倒了呢?” 施密特愣了一下。“帝国会倒吗?” “你觉得呢?” 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也许吧。但倒了也没关系。我去哪儿都能种地。” 伊洛娜笑了。“你也是个简单的人。” “简单的人活得久。”施密特看了莱奥一眼,“这话是马蒂奇说的。” 莱奥点了点头。“马蒂奇说过。” “马蒂奇是谁?”伊洛娜问。 “我们的军士长。只有一只手。擦炮比我快。” “你提过他好几次了。我想见见他。” “明天早上。他值夜班,早上七点交班。” “好。” 第三天早上,伊洛娜见到了马蒂奇。 军士长比她想的高,也比她想的瘦。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疤痕,但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痕不是狰狞的,而是像一条弯曲的河流,给那张粗糙的脸添了几分生动。 “你就是伊洛娜?”马蒂奇用带着口音的德语说,“莱奥经常提起你。” “他说我什么?” “他说你是个"不会假笑的女人"。” “又是这个词。他怎么这么喜欢这个词?” “因为他不会形容人。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伊洛娜笑了。“您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蒂奇打量了她一下。“你是个不怕事的人。”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睛。怕事的人,眼睛是躲闪的。你不躲。” 伊洛娜忽然觉得,这个只有一只手的克罗地亚老兵,比很多她认识的贵族更懂人。 “马蒂奇军士长,”她说,“您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 “二十年。” “不想走吗?” “想。但走了不知道去哪。” “您不是说回克罗地亚种地吗?” 马蒂奇笑了。“那是开玩笑。我不会种地。我只会擦炮。” “那就继续擦。” “擦到什么时候?” “擦到擦不动为止。” 马蒂奇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你这个人,说话像男人。” “谢谢。” “不是夸你。是说实话。女人说话像男人,在帝国里会吃亏。” “我不怕吃亏。” 马蒂奇点了点头。“莱奥说得对。你是个不会假笑的人。” 伊洛娜笑了。“您也只会这一个词。” 马蒂奇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大,在炮台的围墙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炮管上的海鸥。 伊洛娜在第三天下午离开了的里雅斯特。 莱奥送她到火车站。他们站在月台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安静的。 “你什么时候再来?”莱奥问。 “不知道。也许秋天。” “秋天很久。” “你不是会等吗?” “会。” 伊洛娜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莱奥,”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海。谢谢你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莱奥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握了三秒钟,然后松开。 火车鸣笛了。 伊洛娜提起皮箱,走上火车。她找到座位,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莱奥。 火车缓缓开动。 莱奥站在月台上,没有挥手,没有喊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看着她离开。 伊洛娜把脸贴在车窗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某种她从未经历过的、滚烫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的里雅斯特的海是蓝色的。但蓝不是它的颜色。蓝是它的沉默。” 同一天,维也纳。 雅各布·科恩在咖啡馆里接待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保罗。 不是他来看保罗,而是保罗来看他。 修女带着保罗走进咖啡馆的时候,雅各布正在擦杯子。他抬起头,看见保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抱着那本地理图册,脸上带着一种紧张的、兴奋的表情。 “科恩先生,”修女说,“保罗说他想见您。我本来不同意,但他一直求我。我只好带他来了。” 雅各布放下杯子,蹲下来,看着保罗。 “你怎么来了?” “我想看看您的咖啡馆。”保罗说。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不好看。但很暖和。” 雅各布笑了。他站起来,对修女说:“让他待一个小时。我送他回去。” 修女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一个小时后我在门口等。” 她走了。雅各布带着保罗坐到角落的桌子旁,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 “你喝牛奶,我喝咖啡。” 保罗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一直四处看——看柜台、看架子上的杯子、看墙上那幅发黄的版画、看角落里正在下棋的两个老头。 “这里跟孤儿院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这里的人不说话。” 雅各布看了一眼那两个下棋的老头。他们确实不说话——下棋不需要说话。 “他们不是不说话,”雅各布说,“他们是用棋说话。” 保罗不懂,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继续喝牛奶,继续四处看。 “科恩先生,”他忽然说,“您一个人住吗?” “一个人。” “不孤单吗?” 雅各布愣了一下。“有时候孤单。” “那您为什么不找一个伴?” “找不到。” “为什么找不到?” “因为,”雅各布想了想,“我太忙了。” 保罗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等我长大了,”他说,“我来陪您。” 雅各布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保罗的脸,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上,没有玩笑,没有讨好,只有一种朴素的、认真的承诺。 “好,”雅各布说,“我等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子上。 牛奶是热的。咖啡是苦的。 但那一刻,雅各布觉得什么东西是甜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比咖啡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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